第95章 江山如画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间，已是十年寒暑。

  曾经的永宁侯世子云慕之，如今已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永宁侯，官拜一品，深得帝心。

  他辅佐年轻君主，革除积弊，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

  十年间，海内升平，府库充盈，边境安宁，俨然一派盛世气象，世人皆赞永宁侯云慕之乃国之柱石，肱骨之臣，其经天纬地之才，堪为典范。

  金銮殿上，他奏对从容，条分缕析，目光锐利，总能切中时弊，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同僚眼中，他沉稳如山，心思缜密，赏罚分明，恩威难测，圣上面前，他恪守臣节，进退有度，从不居功自傲。

  然而，每当曲终人散，褪下朝服，屏退左右，那个权倾朝野的永宁侯便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内心空寂、独坐孤灯下的男人。

  侯府的花园，依旧草木葱茏，只是那方水榭亭台，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十年前的那个月夜。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池春水，或是一轮秋月，石桌上，总会摆着一套素雅的茶具，两只茶杯，其中一只，永远空着，杯沿已磨得温润。

  静心斋早已重新修葺，更加宽敞明亮，但他却很少在那里过夜，更多时候，他宿在离竹意轩不远的一处僻静书房。

  竹意轩，自她走后，他便下令封存，一应物件保持原样，只定期派人细心打扫，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唯有他，会在某些难以成眠的夜晚，推开门，站在院中那几丛愈发茂密的翠竹下，一站便是许久。

  月光洒落，竹影婆娑，仿佛伊人犹在。

  他处理政务愈发雷厉风行，但在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比如，他会过问京城药铺药材的平价，会关注孤寡病弱的抚恤，甚至会亲自批阅一些关于地方医馆建设的章程，幕僚不解，认为这些琐事无需侯爷亲自过问，只有周管家心里明白，侯爷是在用他的方式，继续着她曾经关心的事——让这世间，少一些被病痛折磨而无助之人。

  盛世之下，皇帝特许重臣休假省亲。

  云慕之便利用这些时日，开始游历天下。

  他去的地方，并非寻常权贵喜爱的繁华胜地，而多是些名山大川，幽静古迹。

  他登临泰山之巅，看日出云海，壮阔无边。

  他曾听她随口提过，泰山观日，乃人生一大快事，他泛舟西湖，于蒙蒙烟雨中，忆起她曾说西湖醋鱼别有风味，只是病人不宜多食。

  他踏足塞外，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天地苍茫，想起她当年回答他“长河落日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向往。

  他走访江南水乡，走过青石板路，听着吴侬软语，仿佛能感受到她描述过的、不同于京城刚健的温柔气息。

  他带着她的那份遗憾，用脚步丈量着她曾向往却未能亲至的山河。

  每到一处，他都会停留数日，并非流连风景，而是深入了解当地民情吏治，若有弊政，回京后必呈报圣上，加以革除。

  他是在用自己的权势和能力，让这片她或许会喜欢的江山，变得更好一些。

  世人只见永宁侯心系黎民，足迹遍布天下，却不知他马蹄所至，皆是循着一场无声的思念，他看尽的江山如画，不过是代她完成一场未竟的旅途。

  这一日，他行至蜀中一座云雾缭绕的古道观。

  观主是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见他气度不凡，邀他品茶，闲谈间，老道长遥指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山峦，感慨道：“听闻那深山之中，曾有世外高人隐修，精通养生续命之术，可惜机缘难遇，世人难觅其踪。”

  云慕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清茶漾起细微的涟漪，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那云雾深处，目光悠远。

  最终，他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世间机缘，强求不得，能护得眼前人安康，山河无恙，便是幸事。”

  他饮尽杯中已凉的茶，起身告辞。

  山风拂过他依旧俊朗却更显沉静的面容，衣袂飘飘，身影渐渐融入苍茫山色之中。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而他的画卷里，永远缺了最灵动、最温暖的那一笔。

  余生漫漫，他将继续走下去，辅明主，安天下，看尽这如画江山。

  只是，这盛世繁华，万里山河，再无一人，能与他并肩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