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余生之重

  首先恢复的是知觉，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暖意，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驱散了常年盘踞不散的阴寒。

  胸口不再憋闷，呼吸变得悠长而轻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而非往日那令人作呕的药味。

  云慕之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幔顶，但今日看去，那织锦的花纹似乎格外鲜明，色彩也鲜活了许多。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窗纸，洒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清浅的气息，一切宁静而祥和。

  他……还活着。

  而且，从未感觉如此……好过。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肺腑间一片通畅，再无往日刀割般的疼痛，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击着胸腔，充满了生机。

  这感觉太过美好，好得不真实。

  他撑着床榻，尝试坐起身。

  这个以往需要侍女搀扶、且会伴随剧烈咳嗽和眩晕的动作，此刻竟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他靠在软枕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透着健康的血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青灰。

  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活了！他真的活下来了！缠绕他多年的病魔，似乎真的……消失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眼眶却先湿润了。

  自由了……他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以去实现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愿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榻边。

  绣墩上空空如也。

  往常这个时辰，她总会坐在那里，或是静静看书，或是为他备药，可如今，那里只有阳光投下的、寂寞的光影。

  一股莫名的心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笑笑？”他下意识地轻声唤道，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屋内一片寂静。

  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那股刚涌起的狂喜，迅速被一种不安取代。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步有些虚浮，却并非因为病弱，而是源于内心的慌乱。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庭院中，海棠开得正艳，草木葱茏，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周管家正指挥着两个小厮修剪花枝，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的笑意，一切都很好，好得过分。

  可他的笑笑呢？

  “周叔！”他提高声音喊道。

  周管家闻声回头，看到站在窗边、气色红润的世子，先是一愣，随即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世子！您……您大好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云慕之却顾不上他的激动，急声问道：“凌姑娘呢？她在何处？可是在竹意轩休息？”他记得，最后一次模糊的印象里，她似乎很累，脸色苍白得吓人。

  周管家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说！”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语气。

  周管家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泣不成声：“世子……凌姑娘她，她走了……”

  “走了？”云慕之瞳孔骤缩，“去哪了？何时回来？”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是出门采药，或是云游访友？

  “不……不是……”周管家抬起头，泪流满面，双手颤抖地捧起一件东西，“姑娘她……她不会再回来了……老奴今早去竹意轩，只见屋内整洁如常，唯有这枚发簪……压在枕下，旁边……还有留给世子的信……”

  云慕之的目光，死死盯住周管家手中那枚熟悉的、毫不起眼的桃木发簪，那是凌笑笑平日用来绾发的，再普通不过。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走了……是……不见了。

  是用一种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的方式，换来了他的“大好了”。

  他一把夺过那枚发簪，颤抖着打开那封薄薄的信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秀：

  “世子台鉴：见字如面。君疾已愈，根基重塑，此后当如常人，寿数无忧，笑笑使命已毕，缘尽于此。勿寻，勿念。珍重此生，便是对笑笑最大的告慰。凌笑笑，绝笔。”

  她所谓的“使命”，就是用她的消失，来换他的新生……

  他紧紧攥着那枚发簪，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健康？自由？余生？

  这一切，都是用她的命换来的！

  这重生之躯，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承载着她魂飞魄散的重量！这余生漫漫，每一步，都将踏在她消失的足迹之上！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墙壁，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窗外春光正好，生机盎然。

  屋内，心如死灰，余生皆痛。

  他活了。

  她的笑，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