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海棠尽处

  或许是凌笑笑连日来不惜血本、以自身精元温养疏导的缘故，又或许是那彻底净化府邸的风水起了效，云慕之在这一日的黄昏时分，竟意外地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好转。

  他昏睡了大半日后，悠悠转醒，眼神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涣散无力，反而清亮了些许，甚至能在侍女的搀扶下，微微坐起身，靠在软枕上，脸上也难得地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灰败。

  周管家喜极而泣，连声道是凌姑娘医术通神，只有凌笑笑心里清楚，这并非病情好转，而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点灯芯爆出的微弱光芒——回光返照。

  云慕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身体的些许舒适而露出欣喜，反而异常的平静。

  他挥退了左右侍女，只留凌笑笑一人在房中。

  屋内没有点灯，窗外昏沉的天光透过窗纸，映得一室朦胧。

  “凌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和温柔，“陪我说说话，可好？”

  凌笑笑在他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世子想说什么？”

  云慕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她的轮廓，一丝不差地刻进灵魂深处。

  看了许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勘破生死的释然，和深深的眷恋。

  “今天的天气，真闷。”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像极了我小时候，母亲还在时，某个夏天的傍晚，也是这样闷闷的，后来，就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凌笑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笑笑，”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不是客套的“凌姑娘”，而是直接、亲昵的“笑笑”。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凌笑笑浑身一颤，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我这一生，虽然短暂，多半在病榻上度过，看似不幸，”云慕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但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继续缓缓说道：“我记得你第一次为我施针时的专注，记得你为我调整庭院时的细心，记得月下你与我品茶论道时的聪慧，更记得……你一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时，眼中的决绝，你的好，我都记得。”

  “慕之此生，遗憾良多，遗憾未能承欢父母膝下，遗憾未能如常人般纵马山河，遗憾……未能与你携手，看尽这世间的花开花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我并无怨恨，能得你倾心相待，护我至此，慕之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只愿……”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意，“只愿若有来生，我能有一副康健的身躯，不再是你的负累，那时，定当踏遍山河，寻你归来，将今生亏欠你的，一一补上。”

  这番话语，平静而真挚，没有山盟海誓的炽烈，却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的豁达与托付，比任何情话都更令人心碎。

  凌笑笑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冲垮了堤防，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胡说什么……”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语无伦次，“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答应过你，要治好你……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她像是在对他承诺，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云慕之看着她泪流满面、强作坚强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不舍。

  他缓缓抬起虚弱无力的手，似乎想为她擦去眼泪，最终却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别哭……”他柔声道，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安抚，“笑笑，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好好活着，你值得拥有更广阔的天空，不要……为我束缚了自己。”

  这时，窗外一阵疾风掠过，吹得窗棂作响，几片早凋的海棠花瓣，从敞开的窗缝中飘了进来，无声地落在榻前。

  云慕之的目光追随着那花瓣，眼神渐渐有些迷离，声音也越来越轻：“看，花都落了，时间……快到了吧……”

  他的气息重新变得微弱起来，眼皮也开始沉重地耷拉下去，那抹回光返照的神采，正迅速从他脸上褪去。

  “不！云慕之！你不准睡！看着我！”凌笑笑猛地抓住他即将滑落的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你听着！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相信我！再信我最后一次！”

  云慕之努力睁大眼睛，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信任，有不舍，有解脱，最终化为一片温柔的混沌。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我信你……”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凌笑笑紧紧抓着他的手，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窗外，酝酿了整日的第一声惊雷，终于撕裂天空，炸响在侯府上空！

  暴雨，倾盆而下。

  告白即是诀别，而她的路，早已选定。

  今夜，不是他死，便是她亡，而她，绝不会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