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茶寮论道

  一场春雨过后，天气放晴。

  静心斋庭院里的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花香。

  云慕之难得精神爽利了些，午睡醒来，见窗外春色怡人，便对侍立一旁的凌笑笑道：“今日天气甚好，闷在屋里也是无趣，凌姑娘若得闲，不如陪我到院中凉亭小坐，品一盏新茶？”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久病之人难得的轻快。

  凌笑笑看着他比往日稍显红润的脸色，心中微动，点头应道：“好。”

  凉亭就在静心斋不远处，四面通风，视野开阔。

  侍女早已在石桌上备好了茶具和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云慕之披着一件月白薄氅，由人扶着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

  凌笑笑坐在他对面。

  侍女娴熟地烫杯、沏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清香四溢，待侍女退到亭外候着，亭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慕之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目光有些悠远。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不真实的透明感。

  “凌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生，是命由天定，还是事在人为？”

  凌笑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他，见他眼神清澈，并无试探，只是纯粹的困惑与感慨，她沉吟片刻，道：“命如舟，运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舟行何方，终究要看掌舵之人如何应对风浪。”

  云慕之闻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我这条破船，似乎从下水那天起，就注定要在风雨飘摇中沉没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庭院里生机勃勃的海棠，“有时看着这些花草，一岁一枯荣，尚且能沐浴阳光雨露，自由生长。而我……却似被永远困在这方寸之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真羡慕它们。”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对自由的渴望，这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终于找到可以倾诉之人的坦然流露。

  凌笑笑心中泛起一丝细微的酸楚。

  她见过他发病时的脆弱，也见过他谈笑时的风雅，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那颗被病痛和禁锢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世子何必妄自菲薄。”她放下茶杯，声音放缓了些，“草木虽得自由，却无知无觉，荣枯随天，世子虽困于病体，却有心智可感天地，有胸怀可纳百川，这方寸之地，困得住身体，未必困得住心神。”

  云慕之转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暖意：“姑娘总是这般……与众不同。”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幼时体弱，不能像其他兄弟般习武骑射，便只能终日与书为伴。读圣贤书，知天下事，却终究是纸上谈兵。也曾想过，若身体康健，或许能如父亲期望的那般，驰骋沙场，或效仿古之名臣，辅佐君王，造福一方，可惜……”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阳光透过亭角的缝隙，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那抹未竟的抱负与深深的遗憾，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凌笑笑沉默片刻，道：“世事无常，未必只有一条路可走。沙场建功是功，著书立说是功，即便只是安然度日，能让关心之人少些忧心，未尝不是一种圆满。”她看着他，“世子心性通透，坚韧不拔，这本就非常人所能及。”

  这话并非全然安慰。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确实看到了云慕之骨子里的坚韧，病痛磨去了他外在的锋芒，却磨砺出他内在的沉静与智慧。

  云慕之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自嘲，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听姑娘一席话，倒让我豁然开朗了些，是啊，至少……还能在此处，与姑娘品茶闲谈，看这满园春色，已是幸事。”

  一阵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悠悠飘入亭中，落在石桌上，云慕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花瓣，动作轻柔。

  “真美。”他低语。

  凌笑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那份因任务而生的冷静，似乎又被触动了一分，她不再仅仅将他视为碎片附着的目标，更看到了一个鲜活、敏感、渴望活着、渴望温暖的灵魂。

  “世子喜欢，明日我让人多移几株过来。”她轻声道。

  云慕之抬头看她，目光温润：“有劳姑娘费心。”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似乎都融在了这春日的茶香与阳光里，亭外，海棠依旧静静绽放；亭内，两颗心在无声中靠近了一步。

  然而，凌笑笑心底清楚，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情，美好却易逝，暗处的危机并未解除，她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之道，才能让这双渴望自由的眼睛，真正看到更广阔的天空。

  茶渐凉，云慕之脸上露出些许倦容，凌笑笑适时起身：“世子该回去歇息了。”

  云慕之点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身，走出凉亭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繁花似锦的庭院，轻声道：“今日，多谢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