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新雪初霁

  朔国的朝堂，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清洗，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是尚未散尽的铁锈味，和无数人噤若寒蝉的恐惧。

  张副将一党被连根拔起，陈太医畏罪自尽，其党羽或被罢黜，或被下狱，牵连者众。

  赫连狰以雷霆手段稳住了局势，其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然而，细心之人却发现，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将军，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以往，赫连狰处置政敌，手段酷烈，动辄抄家灭族，以血腥立威。而此次，虽也毫不留情，却罕见地遵循了律法章程。

  罪证确凿者，明正典刑；胁从者，视情节或流放或贬谪，并未一味株连。

  甚至在朝会上，面对几位老臣就边境安抚政策提出的、略带尖锐的谏言，他虽未采纳，却并未如过去般厉声呵斥，只是沉默地听完，而后冷声道：“此事容后再议。”虽依旧强势，却少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暴戾，多了几分沉静权衡的威严。

  将军府内，变化更为明显。

  下人们发现，大将军虽然依旧令行禁止，气场冷硬，但眉宇间那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依旧会因公务震怒，却不再轻易迁怒旁人。

  府中规矩依旧森严，氛围却不再像过去那般令人窒息。

  一种新的、基于敬畏而非纯粹恐惧的秩序，正在悄然建立。

  这些变化细微，却逃不过凌笑笑的眼睛。

  她依旧住在那个独立的小院，身份超然。

  赫连狰待她，与府中任何一人都不同。

  他不再将她视为需要警惕的俘虏或可有可无的医女，而是给予了绝对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

  他会让她参与更核心的讨论，比如关于如何清除“霜焚”余毒的药方斟酌，甚至偶尔会问及她对某些朝中人事变动的看法——虽不期待她回答，却是一种将她纳入信任圈子的姿态。

  她所需的药材、书籍，无论多么珍贵稀有，只需开口，下一刻便会送至她的案头。

  他派来伺候她的侍女，是精挑细选、家世清白且身手不凡的心腹，明为伺候，暗含保护。

  这日晚间，凌笑笑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新得的孤本医书，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无需通传，她也知道是谁。

  整个将军府，能如此随意踏入她这院落的，唯有赫连狰。

  他推门而入，带来一身秋夜的寒意，身上还穿着玄色朝服，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

  烛光下，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是重伤初愈和余毒未清的痕迹，但精神尚可。

  “这么晚还不歇息？”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书卷，语气是罕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找到一段关于化解寒毒根基的记载，正想参详。”凌笑笑放下书，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

  赫连狰接过，并未喝，只是握在手中暖着。

  他看着她略显清减的脸庞，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陛下召见，问起边境屯田之事。”

  凌笑笑微微一愣，不明所以。

  这等军国大事，他为何对她说？

  赫连狰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自言自语：“朔国连年征战，北方边境土地荒芜，民生日艰。若能在驻军之地，推行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民，或许……可解边患，亦可富国安民。”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再是以往那种命令口吻，更像是一种……分享，一种试探性的探讨。

  凌笑笑心中微动。

  屯田之策，利在长远，却非一日之功，且触及众多权贵利益。

  以往的赫连狰，或许会更倾向于直接武力威慑或强征暴敛，而非考虑这等需要耐心和协调的怀柔之策。

  这细微的转变，是因为经历了生死，看透了权势的虚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斟酌着词句，轻声道：“大将军思虑深远。若能妥善推行，确是造福边境百姓、稳固国本的良策。只是……施行之中，恐有诸多阻碍。”

  “嗯。”赫连狰低应一声，并不意外她的看法，“阻碍自然会有。但事在人为。”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待此事有些眉目，边关稳定，京中……也该有些新的气象了。”

  他的话意味深长，没有明说，但凌笑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不仅在考虑眼前的权势巩固，更在筹划一个更稳定、更长远的未来，而这个未来里，似乎……有她的位置？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不是喜悦，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被纳入考量的复杂感受。

  赫连狰没有再多言，将杯中已温的茶饮尽，放下茶杯：“天色不早，你早些安歇，‘霜焚’之事，不急在一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信任，有珍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对未来的期许。

  然后，他转身离去，高大的身影融入门外夜色中。

  凌笑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他轻轻关上的房门，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新雪初霁，寒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