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荒原相依

  鬼哭林，名不虚传。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枝盘结如同鬼魅手臂，林间弥漫着灰绿色的瘴气，吸入口鼻带着辛辣的腐蚀感。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湿滑粘腻，不时有毒虫蛇蝎从枯叶中窜出。

  凌笑笑用浸了解毒药汁的面巾蒙住口鼻，凭借对药草气味的敏锐追踪和007的微弱能量指引，在危机四伏的密林中艰难穿行。

  她已经寻找了一天一夜，马匹早已在崎岖地形中折断了腿，被她无奈舍弃。

  干粮所剩无几，水囊也快空了。

  衣衫被荆棘划破，手臂和脸颊添了几道血痕，体力接近透支，但她不敢停。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她循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血腥与独特阴寒毒气的味道，找到了一处位于悬崖下方的隐蔽山洞。

  洞口被乱石和藤蔓遮掩，若非那丝气息指引，绝难发现。

  凌笑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拔出靴中匕首，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侧身潜入。

  山洞不深，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恶臭。

  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她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身影。

  是赫连狰！

  他躺在石地上，浑身衣衫褴褛，浸满暗红色的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脸色是骇人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最可怕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时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蒸腾出滚烫的热气，时而又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霜焚”之毒在他体内彻底失控，冰火交替，疯狂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身下的地面，甚至留下了一小片焦黑与冰晶混杂的痕迹。

  凌笑笑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她快步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杂乱，时快时慢。

  “赫连狰！赫连狰！”她轻拍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醒醒！看着我！”

  赫连狰毫无反应，只有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凌笑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必须救他！她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胸口有一道极深的箭伤，险些伤及心脉，周围皮肉翻卷，已开始化脓。

  身上还有多处刀剑伤痕，失血过多，而最致命的，是体内那肆虐的奇毒。

  她立刻行动起来。

  先取出水囊，小心地撬开他干裂的嘴唇，滴入几滴掺了参片和解毒药粉的清水，然后，她利落地撕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用随身携带的烈酒清洗伤口，剜去腐肉，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处理完外伤，更棘手的是内毒。

  她取出银针，深吸一口气，依据对“霜焚”毒性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冒险施展了一套极其复杂凶险的针法，试图疏导他体内狂暴冲突的冰火之力。

  银针落下，赫连狰身体剧烈抽搐，发出痛苦的闷哼，嘴角溢出黑血。

  凌笑笑毫不退缩，眼神坚定，继续行针。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狰的抽搐渐渐平复，体温似乎不再那么极端交替，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凌笑笑脱力地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洞，寒冷刺骨。

  凌笑笑捡来一些干燥的树枝，在洞口背风处生起一小堆篝火，既驱寒，也防止野兽靠近。

  她将赫连狰小心地挪到靠近火堆的地方，脱下自己还算完整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后半夜，赫连狰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

  “冷……好冷……”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向凌笑笑身边靠拢。

  凌笑笑心中一酸，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冷的身躯。

  “母亲……别走……别丢下我……”他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凌笑笑从未听过的脆弱，“为什么……都不要我……”

  凌笑笑身体一僵，她想起了之前调查中关于他童年悲惨经历的只言片语。

  这个平日里冷酷暴戾的男人，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深重的被抛弃的恐惧和创伤。

  “骗子……都是骗子……”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刻骨的恨意，身体也绷紧起来，“杀！一个不留！”

  但很快，那恨意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少许黑血，气息更加微弱。

  凌笑笑紧紧抱着他，一遍遍用湿润的布巾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在他耳边低声重复：“没事了……赫连狰，坚持住……我不会丢下你……我会救你……”

  她的声音似乎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赫连狰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颈窝，寻找着温暖和安全感。

  凌笑笑低头看着怀中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大将军，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需要依靠的伤者。

  是她任务的目标，是阿狸的碎片，但更是一个有血有肉、背负着沉重过去、会痛苦会恐惧的……人。

  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怜惜和保护欲，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阿狸……”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赫连狰毫无反应，只是更深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凌笑笑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些，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抵挡着荒原的寒夜。

  火光跳跃，映照着相依为命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