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军营之行

  秋狩前日，赫连狰下令前往边境大营巡视。

  凌笑笑被要求随行，理由简单直接——大将军的“霜焚”之症需人随时调理。

  天未亮，车队便已驶出将军府，一路向北，朝着朔国与北狄接壤的边境线疾驰。

  马车颠簸，凌笑笑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初秋的朔北，已是一片苍凉。

  草木枯黄，远山如黛，天空高远却带着肃杀之气，越靠近边境，沿途可见的烽燧、哨卡越发密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铁与血的味道。

  约莫午后，车队抵达大营。

  还未下车，震天的操练声和战马嘶鸣已扑面而来。

  凌笑笑跟随赫连狰下车，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巨大的营盘依山势而建，旌旗招展，营帐连绵如云。

  校场上，黑压压的士兵正在演练战阵，动作整齐划一，杀气冲天。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一种粗犷、冷酷而充满力量的气息笼罩着一切。

  赫连狰一出现，整个大营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穆。

  所有将领士兵，无论正在做什么，立刻停下动作，挺直身躯，目光敬畏地投向他们的主帅，齐声高呼：“参见大将军！”声浪滚滚，震耳欲聋。

  赫连狰只是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他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身披墨色大氅，走在军营中，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

  所到之处，众人无不屏息垂首，敬畏有加。

  他处理军务时，言辞简洁，命令果决，对任何疏漏或懈怠都毫不容情，当场便有将领因布防失误被革职查办，铁腕手段令人胆寒。

  凌笑笑跟在他身后，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在战场上的另一面——不再是府中那个被毒症折磨、阴郁易怒的病人，而是真正执掌生杀大权、令行禁止的无帅。

  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带着千军万马的力量。

  然而，在这片铁血氛围中，凌笑笑也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在经过一处伤兵营时，赫连狰的脚步略微放缓。

  一个缺了一条胳膊、须发皆白的老兵，正坐在营帐外晒太阳，见到赫连狰，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惶恐起身，只是艰难地单手拄着拐杖，微微躬身，沙哑地喊了一声：“大将军。”

  赫连狰停下脚步，走到老兵面前，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竟开口问道：“李老拐，腿上的旧伤，天冷了还疼么？”

  那被称为李老拐的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咧开没了几颗牙的嘴，笑道：“劳大将军记挂，老骨头了，还能扛得住！”

  赫连狰没再说什么，只对旁边的军需官吩咐了一句：“给伤退的老兵，冬衣加厚一成，炭火足量。”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那老兵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竟有些湿润，低声对身旁的年轻士兵念叨：“大将军……还记得咱呐……”

  这一幕，让凌笑笑心中微动。

  原来，这头暴戾的雄狮，对自己麾下真正流过血、效过死力的老兵，还存着一分近乎笨拙的关怀。

  午后，赫连狰与将领们在帅帐内议事，凌笑笑被安置在附近一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帐中等候。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

  “快！抬到那边空帐去！军医！军医在哪儿？”一个焦急的声音喊道。

  凌笑笑走出帐篷，只见几名士兵正抬着一个浑身是血、大腿被一支粗陋的箭矢贯穿的年轻哨兵跑来。

  那哨兵脸色惨白，痛得几乎昏厥。

  随行的老军医查看后，却皱紧了眉头：“这箭簇带倒钩，硬拔不行，营里麻沸散前日已用尽，这……怕是难了。”

  周围士兵面露不忍和焦急。

  凌笑笑见状，没有犹豫，立刻上前：“让我试试。”

  士兵们疑惑地看着这个穿着普通、面容清秀的陌生女子。

  老军医更是皱眉：“你是何人？军中重地，岂容……”

  “我是大将军随行的医者。”凌笑笑直接亮出身份，语气沉稳，“此伤需先断箭杆，再顺刺剔出箭头，我有办法减轻他的痛苦。”

  她不等军医反驳，已迅速检查伤口，并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银针，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手法娴熟地在哨兵伤口周围几处穴位下针，又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许药粉让他含在舌下。

  “忍着点。”她对那哨兵低语，眼神镇定。

  银针落下，药力散开，哨兵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剧痛似乎缓解了些许。

  凌笑笑看准时机，用随身小刀利落地削断箭杆，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探入伤口，凭借对肌肉纹理和力道的精准掌控，一点点地将带倒钩的箭头顺着创口方向剔了出来！动作又快又稳，鲜血涌出，但并未造成更大的撕裂。

  整个过程，那哨兵虽满头大汗，却硬是咬着木棍没有昏死过去。

  箭头取出，凌笑笑迅速止血、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手法之专业、动作之利落，让一旁的老军医都看得目瞪口呆。

  “伤口需保持洁净，按时换药，应无大碍。”凌笑笑处理好一切，轻声对那哨兵说道。

  那哨兵虚弱地睁开眼，看向凌笑笑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多……多谢姑娘！”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投来敬佩和善意的目光。

  老军医上前，拱手道：“姑娘医术高明，老朽佩服！”

  凌笑笑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她知道，在这崇尚武力的地方，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

  傍晚，赫连狰议完事，准备返程。

  凌笑笑注意到，营地中一些士兵，尤其是伤兵营那边的人，看向她的眼神，已与来时不同，而高侍卫在向她传达返程指令时，语气也似乎缓和了一分。

  回程的马车上，凌笑笑静静坐着。

  窗外，朔北的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血色。

  她脑海中回闪着白日里赫连狰面对千军万马的冷酷威严，面对老兵时那一闪而过的温情，以及自己救治伤兵后那些质朴的感激目光。

  这个碎片所在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赫连狰这个人，也似乎并非只有暴戾一面。

  军营之行，让她看到了冰山下的另一角，也让她在这铁血之地，意外地赢得了一寸立足之地，而明日即将到来的秋狩，等待着她的，又将是怎样的风云变幻？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的银针，目光投向车窗外沉落的夕阳，眼神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