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正在看着你

  话音出口的一瞬间，刚刚还泣不成声的女人瞬间变得安静，许桉能感受到沈婳的身体变得僵硬，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是从未想过许桉会问这样的问题，所以怔在了原地。

  时间在缓慢流逝，许桉没有再开口，沉默的等待着沈婳给予自己问题的答案。

  仿佛只要沈婳不回答她，她就不会再开口。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婳脸上有无奈之色划过，她往后退了退，拿双手捧住了许桉的脸颊，温柔的目光就这样注视着许桉。

  许桉鲜少被这样温柔的对待，这对她来说陌生又美好，想要贪恋理智却又在告诉她，这不属于她，不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于是许桉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选择了偏移目光，让自己的视线和沈婳岔开。

  这样一来，沈婳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的举动落入沈婳眼中，是她不想看见沈婳的表现。

  目睹这这一幕，沈婳只感觉自己心里猛地扎进了一根尖刺，扎得她疼痛不已，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缄默许久，沈婳终于说服了自己开口，“桉桉，因为当时，我和你爹爹只见过一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要和他成亲，就相当于要我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然后跟他渡过后半辈子。”

  “这对我来说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我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于是我退缩了，在自己后半生和你的童年之间，我选择了自己。”

  “对不起，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说到后面，沈婳已经变得哽咽，嗓音无比颤抖。

  由此可见，她并不想要谈论这件事。

  这相当于让她自揭伤疤，承认自己的错误。

  许桉看着这样的她，有些意外。

  这是…...

  “桉桉知道了，桉桉没有要怪娘亲的意思。”

  许桉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害怕戳到沈婳痛处，“不管娘亲做什么，桉桉都不会怪娘亲的。”

  本就对许桉饱含愧疚之心的沈婳听闻这些话，对许桉的愧疚更甚，只埋怨自己做的不够好，让许桉受到了这么多的伤害。

  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如此懂事。

  “是娘亲不好，娘亲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抛弃桉桉了，桉桉可以相信娘亲吗？”

  许桉眨巴了一下眼睛，随即重重的点头，“桉桉相信娘亲的。”

  女孩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答，而是思考过后才开的口。

  给予人一种她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出答复的错觉。

  沈婳神情激动，又一次将人揽入怀中，恨不得将人就这样揉进骨血中，这样她就能真正做到再也不与许桉分开了。

  不远处的沈明昊就站在那看着，注意到沈婳一直在流泪时不禁感到意外。

  因为在娘亲的口中，他的姑姑是一个很坚强很有自己主意的人。

  他很难去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在一个小孩子面前哭成这样。

  他现在六岁，沈婳离开沈府时，他年仅两岁，对自己这个姑姑的印象简直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而他知道的所有对沈婳的评价，都来自于家中长辈之口。

  在爷爷眼中，沈婳是一个不听管教，目中无人的不孝女。

  在娘亲眼中，沈婳是一个坚强乐观，十分有主见的人。

  在爹爹眼中……沈婳是一个从小被娇惯着长大，从未吃过苦的少女，他时常能听到爹爹念叨沈婳的事情，想来，爹爹应该很担心姑姑的安危的。

  只不过碍于很多事情，他不能自己出面去解决。

  又或者，他早就知道姑姑在外面过得很好，只是瞒着爷爷，不告诉爷爷这件事。

  万事皆有可能，沈明昊不好评价。

  今天他之所以会帮助沈婳做这件事，是因为沈婳说，她很想念许桉，很想要见许桉一面。

  在看见沈婳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那一刻，沈明昊实在无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就这样，他答应了沈婳。

  这也是他为什么知道许桉今天进入太学学习的原因。

  看着相拥的母女二人，沈明昊在心中欣慰的想，许桉这么可怜，能有多一个人爱她，也是好事一桩。

  若是他心中的想法能够被许桉得知，许桉一定会谢谢他的。

  许桉不需要那么多人来爱她，她只需要自己能够有更多可以利用的人。

  就像云舒，和现在的许长箫。

  如果沈婳能够加入其中，那再好不过了。

  “娘亲，桉桉、桉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不知为何，背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害得她真的要呼吸不过来。

  听见这话，沈婳立即松开了手，慌张不已的上下打量着许桉，语气很急，“没事吧桉桉？是娘亲下手太重了，对不起桉桉……”

  这已经是许桉今天听见的不知第多少声道歉的话了。

  虽然沈婳做的确实不对，但是吧，在那种情况下，为了保全自己，选择将孩子丢给犯错的亲爹并没有任何问题。

  换位思考一下，许桉或许也会这样去选择。

  但也有可能做得更绝。

  直接在得知自己有孕的第一时间将腹中的胎儿弄死，毕竟那个时候沈婳对许长箫是没有任何感情的。

  在许长箫强迫了自己之后，还要生下与他的孩子……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直接把这个存在即错误的孩子弄死来得最简单粗暴。

  以后也不会再与许长箫有任何瓜葛。

  这样想着，许桉突然开口，“娘亲不用一直道歉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

  沈婳慌张打量的目光瞬间停住，呆呆地看着前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脸上更是一片空白。

  她以为在许桉看来，自己做出的抛下她的举动就是最大的错误，可是现在许桉却告诉她，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真的吗？

  她没有做错什么吗？

  可若是她真的没有做错什么的话，许桉又怎么会在三岁的年纪，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呢？

  她多想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鲜活生动的许桉。

  倘若她的想法能被许桉知晓，许桉一定会说，生动？鲜活？

  还不够生动鲜活吗？

  都教唆自己亲爹去造反了。

  只不过是现在刚和沈婳相处，想着收敛一点点罢了。

  沈婳安静了许久，才给予许桉答复。

  “好，娘亲不一直道歉了……娘亲都听桉桉的。”

  她缓缓站起身，用一只手紧紧握着许桉的手，拉着许桉往沈明昊所在的地方走去。

  “明昊，谢谢你。”

  今天能够如愿得见许桉，让母女两人能够如此交谈一番，全亏了沈明昊。

  她不是不能直接去靖王府找人，但那绝对逃不过许长箫的眼睛。

  沈婳并不想让许长箫知道自己见过许桉。

  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昨天她和许长箫的争执。

  既然许长箫说她想要见许桉，可以随时来靖王府，那她就偏要跟他反着来。

  想要她顺着许长箫说的去做，绝无可能。

  沈婳的感谢太过正式，沈明昊身为一个小辈，这样接受来自长辈的感谢，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没、没什么的，姑姑言重了。”

  “但还是要说一声抱歉啊……我没有提起告诉你，带你出来是想带你见姑姑……”

  后面这句话，是沈明昊对许桉说的。

  许桉被沈婳牵着，正低头想事情呢，骤然听见这样一句，有些意外，抬起头朝沈明昊看去。

  “哥哥实在跟我说话吗？”

  “对啊。”

  女孩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语气真挚，“为什么要道歉？桉桉还应该谢谢哥哥呢，如果不是哥哥，桉桉今天一定见不到娘亲。”

  “……”

  沈明昊显然没有想到许桉居然是这样的想法，他愣了愣，好久才道，“哈哈，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啊？”

  “真的啊！”

  早就已经将撒谎这门技术活练就得如火纯青的许桉撒起谎来完全不虚，说完后还能顺便做出一张笑脸。

  “那就好。”

  天真如沈明昊，竟然真的相信了许桉的话。

  看着这一幕，许桉低头，克制了嘴角的笑意。

  行吧。

  对方是一个真的孩子啊。

  她可不是。

  “娘亲好久没有回来了，桉桉原因陪娘亲在太学转转吗？”

  沈婳不想这么快就将许桉送回去，于是贪婪的想要和许桉多待一会儿。

  而许桉对回去练字的兴趣也不大，沈婳的提议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答应得别提多么爽快了。

  “好啊，这是桉桉第一天来这里，桉桉也想四处转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她的语气中夹带着激动，不似伪装。

  只要不让她回去练那个写了还要挨骂的字，怎么样都行。

  直到云舒过来接她。

  “那姑姑你们两个逛，我先去忙别的事情了。”

  见许桉和沈婳就要走，沈明昊适时提出要退出，给两人留足够的相处空间。

  就是走开没两步，他的肩膀上多出了一只手。

  视线上移，他看见了沈婳的脸。

  这并不意外。

  因为这只有他们三人。

  让沈明昊不解的是，沈婳为什么要按住他。

  还有别的事吗？

  难道说……他现在还不能走？

  “我们又没有什么悄悄话要说，你走干嘛？不一起转转吗？”

  “姑姑可以跟你们说说，京城外的趣事。”

  “在外的这几年，姑姑可是听闻了不少各地的趣事呢。”

  沈明昊从小就向往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转转，可是爹爹却总告诉他，长大才能去，让他现在老老实实的待在京城里。

  于是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憧憬，打算等自己长大了再去探索京城外的世界。

  现在他的姑姑告诉他，可以跟她说说京城外的故事……

  “好啊！我想听！”

  “京城外都有什么啊？和京城一样繁华吗？”

  三人并肩行走的，漫无目的的在太学里转悠。

  听见沈明昊的后半句话，沈婳沉默了片刻。

  “没有京城繁华，但同样很有趣。”

  她在那里结识了许多好友。

  思忖良久，沈婳想到自己曾亲眼所见之事。

  她将这件事编写成故事，说与二人听。

  “你听说过冥婚吗？就是给死人指婚，让活人嫁给一个已死之人，成亲的仪式完成后，需要将活着的新郎或者新娘并入已死之人的棺木。”

  “姑姑那日路过一个小镇，在那个小镇亲眼看过过一场冥婚的举办仪式，新娘被五花大绑着抬上花轿，即将嫁给一个死人。”

  “然后呢然后呢？”

  沈明昊的好奇心被勾起，迫不及待的追问。

  一旁的许桉也竖起了耳朵，当八卦听着还是挺有趣的。

  见许桉也在认真听，沈婳没有卖关子，继续往后说，“然后啊……”

  三人就这样一边走着，一边听沈婳说故事。

  终于等到沈婳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大概就是这样了。”

  沈明昊不由得睁大双眼，“也就是说，他们口中的闹鬼，其实只是新娘的妹妹为了帮助姐姐报仇，在故意装神弄鬼？因为心中有鬼，在看见与新娘有相同装扮的新娘妹妹，下意识的将新娘妹妹认成了已死的妹妹？这才害怕得不行？”

  “是这样的，世界上哪有鬼？只不过是心里有鬼罢了。”

  “那新娘的妹妹杀了新郎一家，被官府抓到后，是不是难逃一死啊？”

  沈明昊对此感到好奇。

  虽然是报仇，但她杀了这么多人是事实，官府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吧？

  “嗯，她被处死了。”

  “死前她说，为姐姐报了仇，死得其所了。”

  听完这番话后，沈明昊安静了许久。

  沈婳以为他不会在说什么了，却没想到就在下一刻，沈明昊开了口，“能为姐姐做到这一步，她们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吧？”

  走在他身边的沈婳没有去注意沈明昊脸上的表情，闻言稍作思考，道，“应该是的，否则又怎么会甘愿搭上自己的性命？”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会有感情如此深厚的兄弟姐妹吗？

  反正目前是没有的。

  沈明昊陷入沉思，表情沉重。

  不知为何，他突然将视线放在了许桉身上。

  女孩站在沈婳右侧，正直直的往前走，表情也有些凝重，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

  许桉正在和008讨论别的事情。

  “是我的感知有问题吗？我怎么感觉一直有一道阴测测的目光死死注视着我啊？”

  【……不是你的感知有问题，你的感知是对的。】

  008的声音带上了惆怅。

  许桉有些不解。

  “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带感觉是对的？

  她的感觉可是……

  【意思就是，许长箫现在正在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