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糖酥枣

  “你倒是大方，愿意囚身皇宫，再也不离开孤半步？”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发丝。

  “柳映初，你这条件当真是视宫规于无物。你迈进宫门的那一刻起，本就不能随意出宫，你真不该把本该有的忠贞当成不起的筹码。”

  柳映初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知道陆景渊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也不辩解，只轻声道：“陛下所言极是。但臣女既入深宫，自然以陛下为天，余生唯陛下是从。”

  陆景渊低笑一声，转身取过妆台上的梳篦，用簪子亲自为她挽起散落的发丝。

  “你倒是算得清楚，”他贴着她耳边低语，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孤近来开拓西北疆土，正缺懂兵器制造的人手，你是不是早就调查好了？”

  柳映初心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太了解陆景渊，比起儿女情长，他更在意握在手中的权势与疆土。

  “柳家是央朝的柳家，臣女亦是陛下的臣女，自然事事以陛下为先。”她语气恭敬，眼底却无半分真心的热络。

  陆景渊瞧着铜镜里她平静的侧脸，没有戳穿那点小心思，只拍了拍她的肩：“行了，陪孤吃点宵夜。”

  “就算你要空手套白狼让孤还要替你挑灯写圣旨，总不能让孤饿着肚子干活。”

  膳房早已备好精致宵夜，水晶饺、莲子羹、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

  柳映初坐在下首，看着陆景渊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也陪着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

  次日清晨，圣旨便传到了柳府。

  柳明轩坐在轮椅上，听着内侍宣读圣旨，指尖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多年来柳家钳住他肩膀的无形爪子，终于松了手。

  柳承宇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脸色沉得像锅底，硬邦邦地扔出一句：“去了兵造处，好生为陛下尽忠，莫要丢了柳家的脸，好自为之！”

  柳明轩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这么多年父子隔阂，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他只是微微欠身行礼丢了句“儿子记下了。”便转动轮椅，默默回了自己的小院。

  妻子张清沅正在院内晾晒衣物，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夫君，圣旨……”

  柳明轩朝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婉娘，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张清沅疑惑地挑眉，却还是跟着他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桌椅，便只有他的轮椅。

  张清沅刚要开口询问，却见柳明轩忽然抓紧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一点点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

  他双腿早已萎缩无力，刚站直便打颤，张清沅惊呼一声，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腰。

  “夫君！你……”张清沅声音哽咽，想起柳映初临行前的叮嘱，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只将脸埋进他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柳明轩伸手抱住她，声音带着沙哑：“沅沅，我能站起来了……虽然还走不稳，但以后，我能陪着你了。”

  张清沅用力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却始终没哭出声。

  这是柳明轩多年来的执念，也是柳映初为他求来的机会。

  启程那日，京城城门旁的长亭外，柳映初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

  “你倒是上心，居然舍得下脸在孤面前死缠烂打也要亲自来送他。”陆景渊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柳映初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柳映初没回头，只轻声道：“兄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柳明轩的马车缓缓驶来。

  他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了柳映初，顿时急着要下马车，却忘了自己刚能勉强站立，差点摔下来。

  张清沅连忙扶住他，他却顾不上这些，推着轮椅快步朝这边过来。

  “映初，你怎么来了？宫里规矩多，你私自出来若是被人发现……”

  “兄长放心，我是跟着陛下出来的。”柳映初笑着打断他，从马车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亲手递到他面前，“给你的，路上吃。”

  柳明轩打开油纸包，里面色泽红润的糖酥枣甜香扑鼻。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颤：“映初，你怎么……怎么买这个？”

  柳映初笑眼弯弯，身上就算是穿着常服也显得比寻常人华贵。

  只是她脸上的笑容却和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依旧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那年你说要带我逃出柳家，翻墙出去给我买的，就是这个糖酥枣。”

  “如今我要给你送行，我理应也要给你买。”

  柳明轩别过头擦了擦一直憋在眼角的泪，哽咽着嗯了一声。

  柳映初俯身，轻轻摸了摸他额前的头发。

  他坐在轮椅上的高度，和小时候那个总护着她的少年差不多。

  “兄长，”她声音温柔，“我没机会去看皇城外的风景了，但嫂嫂陪着你，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我看不见的，你一定要替我多看几眼。”

  “好，”柳明轩声音更加哽咽，“我替你看。”

  替她看曾经约好的风吹草低见牛羊。

  柳明轩恋恋不舍地登上马车，直到马车驶动，都没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就会看到柳映初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样子。

  直到马车快要驶出城门，他才终于忍不住，猛地掀开帘子往后看。

  窄窄的门缝里，那道素色身影渐渐被城门遮掩，最终消失不见。

  说好两个人要一起逃，如今他终于能离开柳家，却留她一个人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柳明轩捂住胸口，痛彻心扉，指尖冰凉。

  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张清沅靠在他肩头，用脸轻轻蹭着他的手臂。

  “夫君，我们要过得好，映初才能放心。她现在身边有陛下，不会再被柳大人当作棋子了。”

  柳明轩的愧疚却更深，若是没有有陆景渊，她妹妹还不至于落到这幅田地。

  他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睛，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慢慢握紧她的手。

  马车一路颠簸，行了半月有余，终于抵达西北兵造处所在的城池。

  柳明轩以为会直接被带到兵造处的宿舍，却没想到车夫径直将马车驶进了一处幽静的宅院。

  他疑惑地问：“这不是兵造处的宿舍吧？你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车夫恭敬地躬身：“柳大人，没错。楚大人说欣赏您的机关巧术，特地安排了这处宅子给您，还派了人手伺候。”

  柳明轩不想给柳映初惹麻烦，刚要开口推辞，院门忽然打开，楚宴白一身常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柳兄，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