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扫雪咯。

  锣鼓声穿透厚厚的棉窗帘，正在做梦的秦建华猛地一惊。

  他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愣了半晌，才听清外头那拉长了调子的吆喝。

  是秦利群。

  “老少爷们哎，赶紧起来扫雪了！雪把路都给埋了，快起来了！”

  那声音裹着寒风，越来越近。

  秦建华赶紧掀开被子，一股凉气嗖的钻进来，冷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忙披上棉袄，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外屋。推开堂屋门闩的刹那，冰冷刺骨的风卷着细密的雪沫子劈头盖脸扑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呆了呆。

  积雪厚得能没了膝盖，昨儿后晌开始飘的雪花，竟是悄悄下了一整夜。

  此刻，天地间一片沉甸甸的银白，房顶像盖了巨大的棉花胎，柴火垛成了浑圆的雪包，篱笆墙只露出参差的尖儿，房檐下一排粗壮的冰溜子泛着幽蓝的光。

  天是浑沌的铅灰色，云层压得低低的，好在雪是停了。

  “这雪再不收拾，别说人走，怕是有些老房梁都得给压趴下。”

  他咕哝着转身回屋，边窸窸窣窣地穿棉裤，边朝西屋喊了声。

  “姐，丁香，起来扫雪了。”

  西屋传来含糊的应声。

  秦建华回头瞥见弟弟秦建民裹着被子，只露出个后脑勺，还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几步过去将那双刚在外面冻过，还带着湿气的手，猛地一下塞进建民暖烘烘的被窝里。

  “哎哟喂！冰死我了！哥，你缺不缺德！”

  秦建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弹起来，连滚带爬地缩到炕角，扯着被子控诉。

  “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赶紧的！麻溜儿穿衣裳。”

  秦建华收回手，自己也觉得指尖发麻。

  “姐，建民，丁香，利群的锣都敲到门口了！雪停了，队里催着扫雪呢！”

  “起了起了。”

  秦迎春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最是利落。

  她快速穿好衣服后下了炕，就钻进灶房里点火弄饭去了。

  秦建民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觉都不让睡饱，却还是乖乖的穿好了衣服到了院子里。

  秦丁香也打着哈欠，懵懵的跟了出来。

  秦建华从堂屋角落的仓房里拖出两把木柄大铁锨和一把竹枝长扫帚，开始分配任务。

  “你俩拿扫帚把咱屋门口到灶房、再到院门口扫出个道来。”

  “行。”

  秦建华也不废话，往手心呸呸啐了两口，搓了搓握紧锨把，对着屋门口堆积的雪铲了下去。

  雪又厚又沉，压得结实，铁锨边缘切割雪层发出咔嚓的脆响。没干多一会儿，身上就冒了汗。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雪的清冽和柴火烟隐隐的气息，反而有种干活的爽快。

  院门被外面积雪顶住了，他用力推了几下才嘎吱一声推开。

  屯道上的景象更惊人，深一点的地方积雪几乎齐腰，白茫茫一片，只有几行深深的大脚印歪歪斜斜地通向远处，那是早起敲锣的民兵踩出来的“路标”。

  远近不少人家都传来了开门声，互相吆喝和咳嗽声，沉睡的屯子被这场大雪硬生生搅醒了。

  “建华，起得挺早啊。”

  前面院墙头上，探出王老六裹着旧毡帽的脑袋，他手里拿着把豁了口的铁锨。

  “王叔，您不也挺早，这锣都快敲破啦！”

  秦建华直起腰笑着搭话，嘴里呼出大团白气，“得赶紧收拾，要不晌午都甭想出门。”

  “可不咋地！这雪邪乎，打我记事儿起就没见过这么厚的！”

  王老六缩回头，那边很快传来嚓嚓的铲雪声。

  秦建民拿着大扫帚出来了，跟在他身后唰唰地搔着他扫过的地方，把残雪拢到了旁边。

  他扫着扫着趁秦建华不注意，团了个雪球悄悄丢向了后面跟来的秦丁香。

  “哎呀！二哥！”

  秦丁香小声惊叫，随即也蹲下团雪反击，两人在清理出的小道上追闹起来。

  “丁香，饭好了，快喊你哥回来吃两口再扫。”

  秦建华听到二姐的声音，抓着秦建民的衣领，带着他们往回走。

  天光渐渐放亮，虽然依旧阴沉，但视野开阔了些。

  吃过饭后，屯子里彻底热闹起来。

  男人和半大小子们主力用铁锨、镐头开辟通道，妇女们拿着扫帚、木板清理细节，孩子们跟在身后也忙活着。大家先清理自家门前，然后逐渐汇集连接到主屯道，开始合力清理公共路段。

  咔嚓咔嚓的铲雪声里，大家伙热络的扯着闲篇。

  秦建华很快就从家门口清出一条宽展的通道，转头就跟秦利群和李小山他们汇合了。

  “你们看见忠叔了吗？”

  秦建华边将雪甩到路边的沟里边问了句。

  自打上次山里追击王洪民他们后，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瞧见忠叔了，按说这种集体活动，他那人又闲不住，不应该缺席的。

  秦利群扯着袖子擦了把顺着帽檐滴下的汗，摇摇道：“没瞅见啊。可能还没起吧？”

  李小山也凑过来，听到这话不禁疑惑，“不能吧？忠叔那勤快劲儿，咋可能还没起。”

  听到这话，秦建华这心里顿时悬了起来。

  难道是……桂香婶的胃病又犯了？

  这样想着，他也就加快了动作，打算等下去忠叔家瞅瞅。

  人多力量大，快到晌午头，屯子里主要的道路总算清理出了大概模样，虽然路边还堆着高高的雪岭，但中间已经露出了黑黄色的土道，人能走，架子车也能勉强过了。

  “行了！老爷们儿老娘们都辛苦了，道儿差不多通了。各回各家，喂饱肚子歇口气。下晌要还有劲儿，把房前屋后、牲口棚圈再拾掇拾掇。散了散了！”

  听到秦万山这么说，大家伙也就说说笑笑的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往家走。

  秦建华却没动地方，一把拽住了正在把雪往树下堆的秦卫国，“卫国，先别忙回家，跟我去忠叔家瞅一眼。好几天没见着人，我心里老觉得不踏实。”

  秦卫国本来就挺担心的，听到他这么说立刻点头。

  秦建华朝二姐和弟弟妹妹招呼了声，也就跟秦建华快步朝秦忠家里走去。

  此时，秦忠家里静悄悄的，烟囱连丁点的烟都看不到。

  秦建华和秦卫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秦建华上前推开院门，院子里的雪上没有任何的脚印，显然从昨天下雪后就没人走动。

  “忠叔？在家吗？”

  秦建华站在院子里，朝着屋内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回应。

  “忠叔？徐婶？”

  秦卫国也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秦建华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快步走到堂屋门前，门也没锁，一推就开了。

  一股混合着药味、湿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光线昏暗，东西摆放得还算整齐，但透着一股冷清。

  东屋的门帘垂着。

  秦建华掀开门帘，往里一看，下一瞬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