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教着教着，把自己也教会了

  深夜十一点，招待所二楼。

  林照躺在床上，眼皮刚发沉。

  隔壁202室的声音便穿透薄薄的墙壁钻了进来。

  那是念经似的、磕磕巴巴的毛熊语单词：

  “……Спасибо（谢谢）……Завод（工厂）……Товарищ（同志）……”

  林照眼皮动了动，没理会，翻了个身。

  隔了半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确定的重复：

  “……Завод……За……вод……（工厂）”

  林照皱起眉，用被子蒙住了头。

  那声音停顿片刻后，再次响起。

  没完了！

  林照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黑暗中，他瞪着那面传来声音的墙壁，胸口一股火蹭蹭往上冒。

  明天上午要跟孙总工敲定方案，脑子里一堆数据还没理清。

  就指望这后半夜能睡个踏实觉。

  他耐着性子又躺下，希望这只是暂时的：

  “这谁啊？大半夜不睡觉？”

  可那磕磕巴巴的俄语单词，像一只不识趣的蚊子，每隔一会儿就在他耳边“嗡”一下。

  忍了足足半个钟头，林照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他吸上鞋，也顾不上披外衣，噔噔噔走到隔壁202房间门口，抬手“咚咚咚”地敲了下去。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张年轻的脸，是奉天厂来交流的技干小赵，手里还捏着本卷边的《毛熊语速成》。

  小赵看清来人，愣了下，随即浮起客气的笑：

  “林教授，您还没歇着？有事？”

  他身子侧了侧，让出半扇门。

  林照那句堵在喉咙口的火气，被这年轻人眼里干净的疑问扑熄了半截。

  他嘴角动了下，扯出个类似笑的表情：

  “啊，路过，听见你这屋有动静……用功呢？”

  小赵一听，腼腆道：“咳，睡不着，瞎念几句。”

  “咱不是来学习嘛，看咱厂老大哥家伙多，资料也多。”

  “我就想着，趁这机会学两句毛熊话，将来回奉天，兴许能用上。”

  他话说得实在，没半点觉着吵了人的意思。

  林照心里那点残存的火苗，彻底被这话浇灭了，反倒生出点无奈的乐。

  他抬脚迈进屋，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笔记本，手指在“Спасибо”上点了点：“念这个呢？”

  小赵点头，跟着念，音咬得生硬：

  “啊，对，谢谢，завод，工厂，还有товарищ，同志……”

  林照点点头，拖过桌边那把木椅子坐下。

  他抬眼瞅着小赵，脸上那点笑收了起来，换上副推心置腹的神情：

  “小赵啊，你有这个心，难得。想学东西，是好事。”

  小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林照继续往下说道：“可这，方法不对头。”

  小赵怔住：“方法……不对？”

  林照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像传授什么秘诀：

  “学话，头一关是啥？是耳朵，得让耳朵先认这个调调！”

  “你这么大半夜的，跟这几个字较劲，念得口干舌燥，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为啥？你这是硬往里塞，没走心，更没走耳朵！”

  小赵张着嘴，眼神有点懵。

  林照手指往上指了指，又往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找点毛熊话的动静，歌也行，说话也行。”

  “睡前，音量拧小，就当是背景音，似有若无地放着。”

  “让那动静，在你迷迷糊糊的时候，自个儿往你耳朵里钻，往你脑子里渗。”

  “这比你瞪着眼珠子念一百遍都强！”

  小赵眼睛眨巴几下，将信将疑：“就这么……听着睡？能行？”

  林照眉毛一竖：“怎么不行？”

  “听我的，现在就把书合上。去找点带响儿的毛熊东西，音量调小，听着睡。”

  “保护好你这股子想学的心气儿，比啥都强。

  小赵看看书，又看看一脸“我为你好”的林照，终于重重点头：

  “成！林教授，我听您的！试试这法子！”

  林照背着手，踱出202房间，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

  他躺到床上，隔壁再没传来念经似的单词声。

  ……

  过几天晚上，林照照常在招待所房间画图。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点犹豫。

  林照皱眉：“这个点？”

  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是小赵，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毛熊语语法》。

  小赵没往里挤，就站在门口：

  “林、林教授，这么晚……真对不住，又来打扰您了。”

  林照侧身让开：

  “进来说，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小赵这才快步进屋，轻轻带上门。

  他没坐，就站在桌边，把书小心地放在桌上：

  “林教授，我快回去了。”

  “出来一趟，是组织给的机会，是来学本事的，是为了回去能更好搞建设。”

  “要是回去，技术学到了，偏偏在这俄语上栽了跟头。”

  他抬起头，眼圈真有点红，是急的，也是懊恼的：

  “林教授，我知道您忙。可……可我这心里堵得慌。”

  “您是我们这里最有学问的，我就想着，哪怕就点我一句，”

  “让我知道这劲儿该往哪儿使。不然回去，我都没脸……”

  林照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可能拖后腿”而满脸通红的年轻人，再看看那本天书。

  他听懂了小赵没说出口的话。

  小赵的话没什么大道理，就是最朴素的着急。

  他怕回去交代不了，怕对不起这次出来学习的机会，怕自己没把国家给的资源用足用好。

  这是这个时代、这批人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焦虑。

  他到嘴边的“我也没辙”，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林照平静地说道：

  “书，给我看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

  懂俄语？以“会”这个标准，他远远不够格。

  但要说完全陌生，也不是。

  前世在高校，为了啃几篇关键的“老大哥”数学论文。

  他硬着头皮扎扎实实上了一整个学期的毛熊语选修课，还跟着语法书和词典较劲了小半年。

  那过程苦不堪言，最终目标也极其功利：

  “不求听说写，只求能像破译密码一样，看懂论文里的定义、定理和证明思路。”

  结果就是，他脑子里留下了一些数学和通用科技词根。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多年不用，早荒废了。

  现在，看着眼前这本语法书，林照暗道：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至少，帮小赵理出个头绪，应该比当年自己从零开始容易点吧？”

  他直接翻到名词变格表。

  林照刚定神去看。

  “嗡。”脑中一声轻鸣。

  【学术天赋点】瞬间被激活。

  前世痛苦的破译经验，此刻与天赋点的规律洞察完美融合。

  他花了大约几十秒，又快速扫过几页核心语法点。

  通了！

  关键的路数看清了，林照心里有了底。

  以这个为基础，去教小赵应付技术阅读和考试，够了。

  林照放下书：“坐。”。

  小赵赶紧坐下，拿出纸笔。

  林照笔尖一点，开口就直奔核心：

  “看这儿。词根是零件，变格是装卡方式。-a表所属，-y表方向，-ом是工具接口。”

  小赵瞬间懂了：

  “就像同一把刀，装不同刀柄干不同活！”

  林照又翻一页：“对。动词变位是加控制参数，时态、人称、体貌。”

  他三言两语，用车间逻辑把最绕的语法拆解得明明白白。

  不到两小时，小赵就搞清了最头疼的几块硬骨头。

  林照边教边学，自己脑子也转得飞快。

  等他给小赵讲明白这几章，他自己对俄语语法的门道，也彻底摸透了。

  以前是知道点皮毛，现在像有了透视眼，复杂的俄文句子看一眼，立刻就能拆出它的主杆枝杈。

  小赵合上笔记，满脸兴奋：

  “林教授，您这法子太神了！”

  谁知没过两天，厂里就传得神乎其神：

  “林教授不得了！毛熊语专家！”

  “奉天厂那谁，找他聊了会儿，回去看老大哥资料跟看中文似的！”

  “那林教授自己得懂多深，才能这么教人啊？”

  林照在车间听见，笑了笑，只当没听见。

  当天，小赵提着点花生、柿饼找来：

  “林教授！您那法子，真行！我回去一用，好多句子一下子通了！”

  林照接过东西，淡了淡说了句：

  “能帮上点忙就好。方法有用就行。”

  只有林照自己清楚，这事的妙处有多离谱。

  他这是硬着头皮教。

  结果教着教着，把自己也教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