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商户女

作者:钱橙似锦
  “坐着。”

  谢景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走到她身后,并没有看镜子里的她,而是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了她想要站起来的膝盖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在秦川面前跪习惯了,见到本王,也想跪?”

  江宁晚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刺。

  “王爷是君,宁晚是妻,亦是臣。礼不可废。”她低着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强撑的规矩。

  谢景渊没说话。

  他绕过椅背,走到她身侧,伸出手,用食指勾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

  他的指尖很凉,甚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凉上几分。

  “礼不可废?”

  谢景渊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黑,“那你告诉本王,今日在听雨轩,是谁教你自称‘商贾晚辈’的?又是谁教你,对着那条老狗摇尾乞怜,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去换那所谓的‘和气’?”

  江宁晚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阴鸷的男人。

  她看懂了他眼底的怒火。

  那不是因为秦川的挑衅,而是因为她的“卑微”。

  “因为那是事实。”

  江宁晚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她用一种极其冷静、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王爷,脱去这身王妃的吉服,我就是个商户女。在秦川那种权倾朝野的宰相面前,江家就是蝼蚁。蝼蚁为了活命,低头、下跪、甚至自残,都是本能。”

  “如果不低头,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江家消失得无声无息。那时候,谁会在意一只蚂蚁的尊严?”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却字字都在滴血。

  那是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是家破人亡后刻进灵魂的恐惧。她忘不了父亲在狱中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样子,忘不了母亲跪在雪地里求告无门的身影。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商人的脊梁,不值一文。

  谢景渊勾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她生疼。

  “所以,你就把自己当成一只蚂蚁?”

  他俯下身,脸逼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与他冰冷的手指形成了一种极其割裂的反差。

  “江宁晚,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睡在谁的床上?冠着谁的姓?”

  江宁晚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风暴,眼睫颤了颤。

  “我没忘。”她轻声道,“但这改变不了秦川想置江家于死地的事实。王爷能护我一时,能护江家一世吗?若是哪天王爷厌了,倦了,江家还是那个江家,而秦川……依然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这才是她最深的恐惧。

  她不信他。

  或者说,她不敢把全家的性命,完全寄托在一个男人的宠爱和庇护上。那种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宰的不安全感,让她即使嫁入了高门,依然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谢景渊盯着她的眼睛。

  他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算计,唯独没有看到一丝一毫身为“靖安王妃”该有的底气。

  她还把自己当成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江宁晚。

  她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真正的“谢家人”。

  谢景渊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转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随手拎起小几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稍微压了压心里那股子想要杀人的躁动。

  “过来。”

  他放下酒壶,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江宁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她刚想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就被谢景渊一把拽住了手腕。

  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他拉到了软榻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圈进怀里,而是被他按着肩膀,面对面地坐着。

  “看着我。”

  谢景渊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平日里的戏谑和不正经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郑重。

  “江宁晚,本王问你,你怕秦川吗?”

  江宁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白,也太尖锐。

  她本能地想要摇头,想要像平日里应付那些生意伙伴一样,说几句漂亮的场面话。可当她对上谢景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谎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怕。”

  一个字,轻轻地从她嘴里吐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江宁晚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声音有些发抖。

  “我怕。”

  “我怕他手里那些看不见的刀。我怕他今日笑眯眯地请我喝茶,明日就能随便安个罪名,把江家满门抄斩。我更怕……”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胸腔里把那些陈年的淤血都咳出来。

  “我更怕,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而我却无能为力。王爷生在天家,大概永远不会明白,那种被人踩在脚底,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的滋味。”

  前世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秦川坐在高堂之上,手里盘着核桃,轻描淡写地判了江家流放。林逾白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伪善的笑。而她,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磕破了头,流干了血,也换不来他们一丝一毫的怜悯。

  那种绝望,深入骨髓。

  谢景渊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都在细微颤抖的女人。她明明在说着“怕”,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却不是懦弱,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恨不得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像今日在听雨轩,她敢拿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一样。

  那是弱者的反抗。

  但也仅仅是弱者的反抗。

  “你说得对。”

  谢景渊忽然开口。

  他伸出手,并没有做什么亲昵的动作,而是摊开掌心,放到了江宁晚面前。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腹上带着薄茧,掌纹凌乱而深刻。

  “在今天之前,你是商户女,他是宰相。你怕他,是应该的。”

  谢景渊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因为在这京城,权势就是天。商贾再富,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他想让你跪,你就得跪;他想要你的命,你就得给。”

  江宁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连他也这么说。

  连他也承认,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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