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联姻

  客厅里那股老山檀的香气，又冷又腻，堵得人喉咙发紧。

  林雾的手指原本被封觅握在掌心，此刻，她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生理性的排斥。就像刚刚愈合的伤口，被人毫无预兆地撕开，又往里面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那种皮肤摩擦的触感消失了，空气涌进两手之间，凉得刺骨。

  封觅的手僵在半空。他没去重新抓，而是猛地转头，眼神像两把刚出鞘的刀，死死钉在那个正拿手帕抹眼泪的苏婉身上。

  “苏家什么时候成了封家的债主？”

  封觅的声音很低，压着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二十年前的戏言，你也敢拿到今天来说事？”

  “不是戏言。”

  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君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震断了封觅的质问。

  老太君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封觅，直直地落在林雾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高位者特有的傲慢和一种看着“外来闯入者”的审视。

  “阿觅，你忘了，你没资格忘。这笔债，是封家欠苏家的。当年要不是晓媛母亲……”

  一直缩在后面的姜晓媛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而林雾的呼吸也滞了一瞬。

  老太君捻着手里的佛珠，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林雾心口上扎。

  “当年，苏家和姜家定了亲。苏家的大少爷，也就是婉婉的父亲，对晓媛母亲一往情深，连聘礼都下了。结果呢？她为了跟姜海成那个混账私奔，在订婚宴的前一晚跑了。”

  老太君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苏家大少爷受不了这个打击，郁郁而终。苏家跟我们封家是世交，这笔孽债，那个女人跑了，她的徒弟现在找上门来，算怎么回事？因果报应吗？”

  她指了指正在无声垂泪的苏婉，语气变得严厉。

  “婉婉这孩子命苦，从小身子骨弱。为了弥补苏家，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指了这门婚。这二十年，婉婉一直在等你，为了等你，她拖着这副病体，拒绝了多少人？封觅，做人不能没良心。你现在为了一个那个女人的徒弟，要悔婚？你要让苏家再被人笑话一次？”

  林雾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荒谬。

  太荒谬了。

  师父当年的逃婚，姜海成的薄情，苏家的旧怨，最后竟然编织成了一张网，兜头罩在了她和封觅的身上。

  苏婉适时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她看着林雾，眼神里全是那种“被抢走了一切”的委屈和控诉。

  “林小姐，我知道你刚离婚，受了伤，但这不能成为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苏婉捂着胸口，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诛心。

  “我在京城等了封哥哥五年。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我给他绣手帕，给他抄经书祈福。我知道他不爱说话，我知道他忙，我不吵不闹地等……”

  “这五年，我也受过伤，也住过院，但我从来没敢告诉他，怕他分心。”

  苏婉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拉林雾的手，却被林雾侧身避开。

  “林小姐，你也是女人，你应该懂那种等待的滋味吧？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插足别人的感情，当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第三者呢？”

  第三者。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雾的神经上。

  那是姜寻贴在她身上的标签。

  那是她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在法庭上拼命想要洗刷掉的污名。

  林雾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恍惚间，苏婉的脸和姜寻的脸重叠在了一起。同样的柔弱，同样的委屈，同样的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她是那个不知廉耻的掠夺者。

  一种强烈的反胃感从胃底直冲天灵盖。

  林雾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拉开了她和封觅之间的距离，也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够了。”

  林雾开口，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她没有去看封觅那双瞬间慌乱的眼睛，而是挺直了脊背，目光清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夫人，苏小姐。”

  “上一辈的恩怨，我不予置评。你们封家和苏家的烂账，也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气让她在此刻显得格外挺拔，哪怕面对的是京圈最有权势的老太君。

  “我林雾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第三者。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她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封觅身上。

  那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手此刻死死抓着扶手，青筋暴起，似乎正想要站起来。

  林雾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但转瞬即逝，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封觅，这是你的家事。”

  “既然你有未婚妻，不管是指腹为婚还是陈年旧债，那都是你的事情，跟我无关。公司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说完，林雾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封觅的心跳上。

  “林雾！你站住！”

  封觅吼了出来。

  他顾不上腹部那阵撕裂般的剧痛，双手撑着扶手，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挣，想要去追那个决绝的背影。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抹眼泪的苏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光。

  她看着封觅那副为了那个女人连命都不要的架势，心里的嫉妒像毒蛇一样疯狂啃噬。

  不能让他追出去。

  绝对不能。

  “啊——！”

  苏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突然死死地捂住胸口，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像是失去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朝着地上倒去。

  “婉婉！”

  老太君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拐杖都扔了，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接住她。

  苏婉倒在老太君怀里，双眼翻白，呼吸急促得像是破了的风箱，一只手还在空中胡乱抓着，正好抓住了封觅的轮椅轮子。

  “封哥哥……救我……我心口疼……好疼……”

  她喘息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你别走……别丢下我……”

  老太君抱着苏婉，急得老泪纵横，冲着封觅嘶吼：“封觅！你还是个人吗！婉婉心脏病犯了！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她要是有了三长两短，我要你给苏家偿命！”

  这一幕，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道德绑架。

  如果封觅走了，那就是冷血无情，就是逼死未婚妻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