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你看得见我？

  白依云眸光微凝：“若是前者，说明太子对朔朝的渗透掌控，并非无懈可击。若是后者......”她看向陈尘，“他为何要让我们找到一个假货？浪费我们的时间？还是......这个假货身上，有他想要我们发现，或者借我们之手逼出的东西？”

  陈尘脑海闪过李凝儿看见黑玉剑时的震惊，以及她宁死不再开口的决绝。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滑过脊背。

  “或许......两者都不是。”他缓缓说道，眼神锐利起来，“或许太子知道她是假的，也知道真李凝儿可能将要被送出城，但他仍然让我们来此，是因为......这个假李凝儿本身，或许就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连朔朝人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清楚，但太子却有所察觉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可能就与她认出黑玉剑有关！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她刚才的反应不似作伪，她一定知道些关于黑玉剑的事情。太子可能不想亲自出面与朔朝有交集，所以......借我们这把‘刀’，来碰一碰，看能不能碰出点什么！”

  白依云神色肃然：“若真如此，那柳寒英将她带回镇灵司严加审讯，或许......反而正中了太子的下怀。

  “他可能早就预料到，或者暗中推动，假李凝儿最终会落入官方手中。”

  陈尘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我们必须知道，那个假李凝儿，到底知道些什么。”他看向镇灵司的方向，眼神沉凝。

  “柳寒英的审讯未必能成功，就算成功，可能也不是我们想要的消息。”白依云开口道，“你打算怎么做。”

  陈尘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完全按照太子的棋路走，他借着我们的手把人送进镇灵司，若那假李凝儿身上的秘密对他至关重要，他后续必有动作，或是灭口，或是提人。

  “我们不能等，得想办法......把她弄出来。”

  “弄出来？”白依云眉梢微挑，“从柳寒英眼皮底下，从镇灵司幽玄狱里？”

  “我知道很难。”陈尘道，“但留她在里面，我们就被动了。太子若想灭口，我们阻止不了，太子若想提人，我们更无从知晓。只有把她掌握在我们能接触的地方，才有可能打乱太子的布局。”

  白依云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冷静：“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眼下我们几人，都在多双眼皮底下，朔风巷刚出事，假李凝儿刚被捕，各方视线必然聚焦镇灵司，此事妄动，极易引来麻烦。”

  她看着陈尘：“你想过没有，即便我们能将她弄出来，安置何处？如何确保她不被太子或朔朝的人找到？又如何保证她不会反咬我们一口？”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尘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那......能否向司天监求助？巡天令或许......”

  “巡天令是让你查案，不是让你劫狱。”白依云打断他，声音压低，“司天监地位超然，权力虽大，却最忌直接下场干涉具体事务。尤其涉及刑狱。

  “上一次师傅能将你从镇灵司捞出，已是动用了不小的人情，外加司天监本身对念物阁失窃案有所关注，才能借‘戴罪立功’之名行事。”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皇城，声音更轻：“皇帝陛下看着司天监，司天监看着京城。司天监的任何越界举动，在陛下眼中，都可能与‘监控皇权’、‘图谋不轨’挂钩。他们不会再为我们第二次破例，至少不会明着来。”

  陈尘的心沉了下去。司天监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他皱眉思索，忽然想起一事：“陆良才之前提过，杜宇前两日在李府附近也抓到了朔朝密探。

  “鉴密司本身就在追查朔朝细作这条线，假李凝儿是重要人证，能否......请杜宇介入？以联合办案或者移交案犯的名义？”

  白依云闻言，沉吟片刻：“杜宇此人，对权势案牍的热衷虽不及柳寒英，但若涉及朔朝密探与京城内鬼，他必然会插手。

  “鉴密司与镇灵司职权虽有重叠，但此类涉及外敌间谍、又牵扯前朝旧事的大案，鉴密司要求协同或接管部分审讯，于法理上说得通。”

  她看向陈尘：“可以一试，但杜宇对你我疑心未消，需有足够的理由和......交易。”

  “明日一早，我们去鉴密司。”陈尘定下主意，眼下，这似乎是最可行的一条路了。

  二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了西市这片废墟，返回云水小筑。

  回到房中，陈尘简单处理了肋下伤口，服下白依云给的丹药。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心中装着事，难以立刻安眠。

  他盘坐在床上，将那颗白日里买下的伞珠取出，置于掌心。

  温良的触感传来，表面那几道天然的紫色流云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神秘。

  忘归说它熟悉......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收敛心神，意识逐渐下沉，再次进入了那片属于自己的识海空间。

  脚下依旧是平静无波的水面，四周虚无。

  但这一次，忘归并未在远处静坐，她就站在陈尘的神识面前，手中正虚托着那颗伞珠的虚影。

  珠子的影像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却纯正的乳白色光晕。

  “你来了。”忘归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陈尘听出一丝不同以往的、极淡的专注。

  “前辈。”陈尘行礼，看向那珠子虚影，“这珠子。”

  “它没有孕育出完整的物灵，”忘归开口，紫色的眸子凝视着珠子的纹路，“但材质特殊，曾长期沾染某种强烈的‘念’，或者说......‘执念’。

  “岁月流逝，执念消散大半，却仍有极其稀薄的灵韵残存流淌其中，形成了这些天然的纹路。”

  她抬起眼，看向陈尘：“白日我感应到的熟悉感，便来源于此。这残存的灵韵，与我记忆深处的某个碎片......隐隐共鸣。”

  陈尘精神一振：“那我们能否从中看到什么？像上次触碰骨灵契约那样？”

  “可以尝试。”忘归将珠子虚影递到陈尘面前，“此物无主，灵韵微弱但纯粹，你既是这片识海的主人，又以特殊体质能沟通物灵，或许可以尝试利用精神力温和触碰、引导这些残留的灵韵，重构一些过去的影像碎片，但过程需小心，不可强求，否则可能损毁这缕微弱的联系。”

  陈尘点头，深吸一口气，伸出意识凝聚的手指，轻轻点向那缓缓旋转的伞珠虚影。

  指尖触及的刹那——

  “嗡......”

  一种奇异的、远比上次触碰骨灵契约时更加深邃的震荡感，从珠子内部传来，不再仅仅是信息的单向涌入，更像是他的整个意识被轻柔地拖拽、拉入了一片朦胧的波光之中。

  上一次，骨灵契约中的记忆碎片如同投射在眼前的皮影戏，他隔着一段距离观看，虽感同身受，却始终是旁观者。

  而这一次......没有距离。

  陈尘感觉自己“身体”一轻，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水膜，紧接着，双脚传来了坚实的地面触感，鼻腔里嗅到了熟悉的、混合着陈年木料、灰尘、以及淡淡养护油剂的独特气味。

  陈尘有些震惊：“我怎么会有五感？”

  不是应该像上次一样，观看记忆画面吗？怎么眼下他整个人都像是进入到了记忆之中？

  他睁开“眼”。

  眼前是宽敞的厅堂，高大的博古架依墙而立，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物，从陶罐到玉器，从锈蚀的兵器到精美的瓷器。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这里是......念物阁？

  陈尘惊愕地环顾四周。格局没错，一楼大堂，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侧面的茶室门扉......确实是念物阁。

  但这里与他每日所见的念物阁又截然不同，没有他熟悉的、师兄们修补器物时轻微的敲打声和低语，没有小剪子和其他物灵叽叽喳喳的闲聊。

  空气中弥漫着以中国深沉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静谧。

  博古架上的器物大多蒙着一层薄灰，摆放也略显杂乱，不似如今那般井然有序。

  整个空间，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寥落感，仿佛被时光遗忘在此处。

  “这伞珠的残留灵韵，记忆的源头......竟然是在念物阁？”陈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这颗珠子，并非来自什么深宫别苑，而是本就属于念物阁的旧物？

  他尝试迈步，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在这个空间里自由行走，触感真实，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木板轻微的弹性。

  这不是幻想，更像是......他的意识被投射进了一段固化的、属于过去的场景片段之中。

  “忘归前辈？忘归？”陈尘在心中，也在口中低声呼唤。

  识海中的忘归曾感应到珠子的熟悉，或许能在此地给他一些指引。

  没有回应，只有空旷厅堂里他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响，显得格外寂寥。

  忘归似乎并未跟随他的意识进入这段记忆，或者无法在此显化。

  无奈。陈尘只得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一丝不安，开始在这段陌生的“记忆念物阁”中小心探索。

  他穿过大堂，走向侧面的回廊，回廊两侧的房门有些紧闭，有些虚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他信步走着，试图寻找任何能提供线索的细节——特殊的标记、不同的器物、或是.....人影。

  就在他走到一处转角，准备通向二楼的楼梯时，一个略显疑惑、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他是何人？”

  陈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个半开的储物间门口，一个穿着褐色小裙子、梳着双髻的小小身影正飘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把微型的、与它本体一模一样的褐色梳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那是陈尘认得的物灵——褐梳“阿木”，平日里最爱待在二楼西侧，喜欢听阁里的老工匠讲故事，陈尘没少和它聊天。

  “阿木？”陈尘下意识开口，随即意识到不对，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你......你看得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