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食言
作者:檐下狸猫
假李凝儿被那符文绳索死死捆缚在地,挣扎只是让绳索上的禁锢之力愈发加重,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陈尘,那双先前冰凉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混杂着浓烈的懊悔与不甘。
“早知道......就该在窑洞里与你们拼个鱼死网破!”她声音嘶哑,带着恨意,“落在镇灵司手里......呵呵,还不如当时死了痛快!”
她死死盯着陈尘,仿佛要将他的面容刻入骨髓,从牙缝里迸出恶毒的诅咒:
“晦朝的狗!卑鄙无耻!言而无信!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陈尘沉默地看着她,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方才的凶险。
他正欲开口,试图从这愤怒的俘虏口中再撬出点有用的东西,却见假李凝儿那被捆住的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灰玉镯子忽然泛起微光。
紧接着,一个身着灰色短打、梳着双丫髻的小人虚影,带着满脸的焦急与愤怒,从镯子上飘了出来。
它一出现,便毫不犹豫地扑向陈尘,小小的拳头虽无实体,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意念冲击,狠狠“捶打”着陈尘的胸口方向,稚嫩的声音里充满控诉:
“坏人!骗子!你答应放主人走的!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这突如其来的物灵让陈尘微微一怔。
“喂!你干什么!不许打他!”陈尘衣兜里的铜剪一闪,小剪子的身影瞬间冲出,挡在了灰镯物灵面前,气鼓鼓地伸出小手推搡对方:
“是你主人先骗人,先偷袭陈尘的!陈尘......陈尘这是......这是计谋!兵不厌诈懂不懂!”
“我不管!他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主人明明都回答问题了!”灰镯物灵不依不饶,试图绕过小剪子,继续“攻击”陈尘,声音带着哭腔,“主人要是被他们抓走,会死的!会很难受的!你让开!”
“不让!就不让!陈尘是好人!是你主人坏!”
“你胡说!主人对我可好了!是这个晦朝人坏!”
两只小小的物灵在陈尘眼前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更像是意念与灵韵的互相冲撞,夹杂着稚嫩却激烈的争吵。
这一幕落在柳寒英、白依云和陆良才眼中,却只见陈尘忽然面色有些古怪地对着李凝儿手腕处的空气微微出神,仿佛在专注地倾听或观察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柳寒英眉头皱得更紧,觉得这小子越发诡异;白依云若有所思;陆良才则一脸茫然。
此时看着眼前纠缠的两小只,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念物阁这一年多,他打过交道的物灵大多心思澄澈,爱憎分明,宛如孩童。与它们交流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放下许多对人的戒备和算计。
此刻,看着灰镯物灵那毫不作伪的愤怒与悲伤,那句“答应了就要做到”的质问,竟让他有些无言以对。
“够了。”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既是对两只物灵说,也是对自己说。
小剪子闻声,虽然还是气呼呼地瞪着灰镯物灵,但停止了冲撞,灰镯物灵也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抽泣着,愤怒又无助地看着陈尘。
陈尘的目光掠过它,落在了假李凝儿脸上,缓缓道:“我也没有办法。”
这句话很轻,旁人听来或许只是对俘虏的冰冷回应,但唯有陈尘自己知道,这其中也夹杂着一丝对那单纯物灵的、无人能懂的歉意。
乱局之中,敌我之间,有些承诺,本就脆弱如纸,可他在面对物灵时,总难彻底硬起心肠。
他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惑:“现在,回答我,刚才在巷子里,你看见黑玉剑时,为何那般惊讶?你......知道这把剑的什么?”
假李凝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忌惮,最终化为彻底的冰冷与紧闭。
她偏过头,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显然打定主意不再吐露半个字。
仿佛是在说:骗子,休想再从我这得到任何东西。
陈尘盯着她看了片刻,知道再问也是徒劳。他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柳寒英,点了点头:
“柳掌令,人交给你了。希望能从她嘴里,问出李凝儿的下落,还有......朔朝与京城哪些人有牵连。”
柳寒英冷哼一声,走上前,粗暴地将假李凝儿从地上提起,对陈尘刚才那片刻的“走神”的低语只当是装神弄鬼。
“带走!”她对手下下令,目光扫过陈尘时,依旧充满了不善与憋闷。今晚虽然最终抓住了目标,但过程完全被陈尘牵着鼻子走,甚至还被对方用官威压了一头,这让她极度不爽。
至于感谢陈尘帮忙设套抓人?她压根没想过,在她看来,陈尘几人出现就是添乱抢攻,最后不过是用了个取巧的法子罢了。
她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押着不断挣扎怒视的假李凝儿,带着下属,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朝着镇灵司的方向疾行而去。
原地只剩下陈尘、白依云和陆良才,以及渐渐平复下来、委委屈屈飞回陈尘肩头的小剪子。
灰镯物灵则随着其主人一同离去。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寒意。
“总算结束了......”陆良才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身上被打疼的地方,随即眼睛发亮地看向陈尘,“陈兄,高啊,实在是高!
“刚才那一首‘欲擒故纵’,‘信守承诺’,啧啧,把那娘们骗得团团转!兵不血刃就抓了活口,小弟佩服!”
陈尘却没有什么得意之色,肋下的伤痛和方才那灰镯物灵的质问,让他心头有些沉郁。
他摆摆手,打断陆良才的夸赞:“陆兄,时辰不早,你也受了些伤,先回家休息吧,今夜之事,还需保密。”
陆良才见他兴致不高,也识趣地不再多言,点点头:“行,陈兄,白姑娘,你们也小心,告辞!”说罢,也转身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待陆良才的背影消失,废墟旁只剩下陈尘与白依云二人。
月光清冷,照着断壁残垣,也照着陈尘略显苍白的侧脸。
他静静站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白日寻到的伞珠。
白依云清冷的眸子落在陈尘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一丝不容寻常的沉寂。
这沉寂并非疲惫,更像是某种......郁结。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比夜风稍暖。
陈尘回过神,看着师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没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刚才骗那冒牌货,又用巡天令压柳寒英......”
他想起灰镯物灵那单纯而激烈的控诉,想起自己那句无奈的“我也没有办法”。
有些手段,在面对心思纯粹如明镜的物灵时,那份算计带来的滞涩感,难以轻易抹去。
白依云静静听着,等他似乎不知如何继续时,才缓缓道:“你做得没错。”
陈尘抬眼。
“若不如此,窑洞强攻,必有死伤,且未必能生擒。”
“柳寒英若用刑强逼,她或许宁死不说,或胡乱攀咬。”白依云语气平静,“你用了最小的代价,拿到了可能的线索,也抓到了活口,于大局,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看着陈尘,月光在她眼中映出清辉:“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磊落光明,尤其在敌我之间,生死之际。
“你心有滞碍,说明你本性未失,这很好。但若因这滞碍而误了时机,害了己身或同伴,那便是迂腐了。”
她的话简洁直接,没有太多安慰,只是将利害剖开。
陈尘知道她说得对,身处漩涡,很多时候并没有两全其美的路,甚至无路可走。
那份对物灵、乃至对人性底线的些许坚持,在残酷的博弈中,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甚至弱点。
“我明白,师姐。”陈尘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郁气缓缓吐出。
白依云的开导未必能化解开陈尘的心结,但至少让他更清楚地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必须做出的选择。
“只是......下次若再要对物灵食言,或许得想个更......不那么直接的法子。”他自嘲地笑了笑。
白依云见他神色稍缓,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短暂的沉默后,陈尘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危局,低声开口:“师姐,这一路,你可曾察觉陆良才有何异样?”
白依云微微摇头:“至少表面上,没有。他出手相助,抱怨牢骚,皆合乎情理。但......”她顿了顿,“知人知面不知心。”
“嗯。”陈尘点头,他和白依云一样,从未真正信任这个突然插入的鉴密司的人。
联想到京城世家勾结朔朝,他怀疑某些官方机构内可能也被安插进了探子。
在波谲云诡的京城,多一份防备总是没错。
他接着提起另一件更让他在意的事:“师姐,太子那张纸条指引我们来朔风巷,找到的却是这个假李凝儿。是他也被误导了,信息有误?还是......他本就意在让我们找到这个‘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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