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折扇

  一股冰冷、僵硬、带着诡异死寂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

  这气息如同活物，试图沿着陈尘的手指向掌心蔓延，却在触及那暗绿色剑痕的刹那，如遇大敌般猛地退缩，重新蜷回折扇之内。

  “这折扇果然有古怪！”陈尘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面上不动声色，稳稳将折扇接过。

  太子见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灼灼，满是探究地等待着陈尘接下来的动作。

  白依云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了陈尘瞬间的凝滞，视线落到那柄泥金折扇上：“不必勉强，你只是个学徒，修不好便不修。”

  话语间维护之意明显，已是站在了太子的对面。

  太子却并未动怒，依旧面带微笑，目光不离陈尘，仿佛在看一出有趣的戏码。

  这番态度，反倒让一旁的杜宇看向白依云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此女究竟是何来历，竟敢如此对太子说话？

  他并不认识白依云，可敢直接忤逆太子，可想而知其身后背景之大，亦或与太子的交情不浅。

  “可以一试。”陈尘看着白依云，微微颔首，“只不过工匠修物，讲究心静神凝，需得一个安静的环境......”

  “看来，是孤在此碍事了。”太子语气轻松，如同玩笑。

  “不敢，并非此意......”陈尘连忙解释。

  太子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招呼白依云与杜宇：“那我等便在外等候，且看陈小匠妙手。”言罢，率先转身。

  白依云临出门前，脚步微顿，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可靠传入陈尘耳中：“若有不对，即刻唤我。我就在门外守着你。”

  “师姐放心。”陈尘心头微暖，但他深知机不可失，必须弄清楚这折扇的底细。

  待众人离去，房门掩上，陈尘轻轻拍了拍衣兜：“小剪子。”

  铜剪上光华微闪，小剪子打着哈欠飘了出来，睡眼惺忪。然而，它的目光一触及那折扇上的物灵，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窜到陈尘脑后。

  “哇！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它声音发颤，死死盯着那狰狞的扇灵。

  陈尘无暇多解释，低声道：“帮我守着门，有人靠近就立刻示警。”

  “明白！”小剪子不敢怠慢，嗖地飞向门边。

  陈尘深吸一口气，目光凝重地看向那由断肢残骸扭曲而成的物灵，斟酌着开口：“你......究竟是什么？”

  “你......能看见我？”那形貌恐怖的物灵发出浑浊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却并无太多惊讶。

  “嗯。”陈尘点头，“回答我，这对我很重要。”

  “可是......你并非我的主人......”扇灵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被无形之物阻隔。

  “你的主人是太子吗？”陈尘追问。

  “太子？不......我的主人......是李妃。”浑浊的声音缓缓道来。

  “李妃？”陈尘一怔，没想到此物竟关联后宫，“你是李妃的扇子？”

  “不，”物灵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凄厉与怨恨，“我......是李妃的......骨头！”

  “啪嗒——！”

  陈尘手一抖，折扇应声落地。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巨大的惊骇与恶心感汹涌而来。

  “陈尘，你怎么了？”听闻动静，小剪子急忙飞回，却见陈尘呆立原地，面色苍白。

  陈尘猛地回神，强压下翻腾的胃液，弯腰将那柄泥金折扇拾起，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再不敢直视其上的纹路。

  “这......竟然是一把人骨制成的扇子！”无边的寒意裹挟着恐惧漫上心头，“所以这物灵并非扇灵，而是......骨灵！”

  他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寻常古物孕育物灵，需以灵韵为根，以岁月滋养。而这骸骨竟能生出物灵......

  “不，未必是自然孕育。”陈尘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物灵状态诡异，气息污浊，更像是被人以邪法强行催生而成！”

  太子将此物交予他，意欲何为？难道......他知道自己能看见物灵？

  “不，他应该不知道。”冷静下来后，陈尘迅速梳理思绪，旋即明白了太子的真正意图。

  那试图侵入他体内的阴冷死寂之气，便是试探！若非黑玉剑痕自主护主，将其逼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阴差阳错，他看似安然无恙地接下了折扇，反而让太子的试探......成功了。

  陈尘深深感受到了太子的可怕，他就如同一位顶尖的棋手，仿佛能预判你的每一步，早已布下重重陷阱。

  但......交锋尚未结束。

  “能告诉我，你为何在太子手中吗？”陈尘尝试与骨灵沟通，“若你告知，我可尽力帮你达成一个心愿。”

  这是与忘归签订契约得来的启发，陈尘想着自己是否也能主动和其他物灵签订契约。

  “心愿......”骨灵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你......能带我回皇宫吗？”

  “仅此而已？”

  “嗯。”

  “好，我答应你。”陈尘郑重承诺。

  话音甫落，一道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虚幻金线在他与骨灵之间一闪而逝。

  但陈尘还是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灵魂上多了一道微小的烙印，只不过与忘归那强势霸道的契约相比，渺小如尘。

  他知道，与骨灵的契约，成了。

  骨灵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缓缓响起：“太子......他将我从李妃体内剜出......炼化无数冤魂入我骨中......将我制成他的兵器......”

  寥寥数语，信息却如惊雷炸响，震得陈尘心神摇曳，几乎无法思考。

  “可是......我太没用了，太子一怒之下......便将我摔在地上......”

  正当陈尘努力消化这骇人听闻的真相时，小剪子急切的声音传来：

  “陈尘，有人过来了！”它飞快地落在陈尘肩头。

  “李妃和太子，究竟是什么关系？”陈尘抓紧时间追问。

  “是......”骨灵似乎陷入了极度痛苦的回忆，一时语塞。

  “噔、噔、噔——”门外脚步声渐近，清晰可闻。

  “是谁！？”陈尘语气不由带上一丝焦虑。

  “咔哒——”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月白常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太子面带温和笑意，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自然而然地接上了骨灵未尽的话语，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母子。”

  太子步入雅间，目光扫过持扇而立的陈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陈小匠在内这般久，孤在外头听不见丝毫动静，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可是这扇子......有何棘手之处？”

  陈尘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迅速恢复镇定，双手将折扇呈上，恭敬道：“劳殿下挂心。此扇机括构造极为精巧，非寻常工具所能拆卸。

  “小子技艺不精，身上未带合用的器具，仓促之间恐难以修复，若强行处置，反而可能损坏了殿下爱物。”

  他言语恳切，理由也合情合理。

  太子闻言，并未立刻接过折扇，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尘一眼，那目光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短暂的沉默在雅间弥漫，带着无形的压力。

  片刻后，太子才缓缓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原来如此。倒是孤心急了。既然工具不趁手，那此扇便暂且交由你带回念物阁仔细处理。何时修好，再送入东宫不迟。”

  他竟同意了！？

  “多谢殿下信任。”陈尘心中暗松半口气，躬身行礼，“小子定当尽力。”

  “左卿。”太子侧首吩咐。

  “下官在。”只见一侍卫上前应声。

  “陈小匠携重物独行，恐有不妥。你带着两人，‘护送’陈小匠回念物阁，务必确保此扇......与他，安然无恙。”

  太子语调平和，但“护送”二字，却刻意加重了几分。

  这分明是监视！

  陈尘心下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考虑周全，小子感激不尽。”

  “不必。”站在门外，一直旁观着的白依云却是开口，“我带他回去，就不劳烦太子了。”

  闻言，太子也不再多留，对白依云微一颔首，便带着老仆和侍卫悠然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关心一下修扇进度。

  陈尘握紧了手中的折扇，那骨灵的冰冷触感仿佛透过扇骨传来。

  将一切收入眼中的白依云并未多言，只是在看向陈尘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陈尘终于如释重负地大口喘着粗气，竭力维持的面色也难看了起来。

  看着师弟这副难受的模样，白依云睫毛轻颤，她从衣袖中掏出一颗绿色药丸，递到陈尘嘴边：“安神用的，咽下去。”

  陈尘略感诧异：“师姐，你怎么什么种类的药丸都有？”

  ......

  ......

  太子回到东宫，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眼底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屏退左右，只留那名一直跟随在侧、低眉顺眼的老仆在殿内。

  “方才，你可察觉出那陈尘有何异样？”太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老仆躬身，谨慎答道：“那少年触碰骨扇，竟能不受其中煞气侵蚀，确实疑点颇重……”

  “不，”太子打断他，语气微冷，“孤问的是，你可曾看出，此人与你等……有何不同？”

  “不同？”老仆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努力回想，半晌才不确定地低声道，“回小爷的话，老奴……老奴愚钝，未曾看出。”

  太子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惋惜，又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厌烦。他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老仆面前。

  那老仆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头垂得更低。

  下一刻，一只养尊处优、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而冷酷地洞穿了老仆的胸膛！

  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浸湿了华贵的衣袍。

  太子面不改色，五指收拢，牢牢攥住了那颗仍在奋力搏动的心脏。他凝视着老仆因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容，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

  “便是这个……你眼中的畏惧。”他看着生命气息迅速从老仆眼中流逝，如同在鉴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他看孤时，眼里亦有惊惧，但是……”

  他手上微微用力，那搏动戛然而止。

  “……没有你这般，深入骨髓的畏惧。”

  “噗嗤——”

  手臂收回，任由那滚烫粘稠的液体溅上衣袖、面颊。

  太子却恍若未觉，只是，当陈尘那双眼眸浮现于脑海时，他脸上的阴冷愈甚。

  他微微颤抖着，声音里浸透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的眼睛……待到时机成熟，孤要亲自……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