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禁地逢君

  那一日，原本沉寂的雪山宫殿中，多了一个倒在雪中的身影。

  破损的紫衣之下，尽是刀剑留下的划痕。

  女子奄奄一息。

  鱼清本来不打算救人的。

  毕竟这些伤势全是战斗造成的。

  可这个女子居然挣脱了规则，来到了这片世界的禁忌之地。

  再三犹豫之下，鱼清终究还是施以援手。

  等到那女子苏醒过来，先是拱手道谢，随后把她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她叫君忘忧。

  她所修行的功法与这个世界的本源背道而驰，所以这片世界的规则对她无用。

  自然可以随意出入这片禁地。

  也正因她所有修炼的功法与别人不同，她可以无视规则拿走别人正在争夺中的各种资源，渐渐她就被全世界的人视为异端，终日被追杀。

  君忘忧自我介绍完，就开始四处打量着鱼清的宫殿。

  她此刻正愁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所以不等鱼清同意，她就果断的选择在这座山头住下。

  对此鱼清虽觉有些无奈，但也默许了她的决定。

  毕竟她坐守这座冰宫数百载，实在太孤独了。

  最后鱼清和君忘忧定了一条规矩。

  不得滥杀无辜！

  鱼清理解修士之间的竞争残酷，也清楚的知道君忘忧所走的道路必定掀起腥风血雨。

  但她也不希望自己亲手救下的人，却成为了无辜着的悲哀源头。

  对于救命恩人的条件，君忘忧自然没有异议。

  而知道了鱼清这些年的经历，君忘忧也下定决心要为这座孤寂的冰宫带来一些鲜活的气息。

  君忘忧第一次下山，两天后带回来了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

  这可是山下凡人集市才有的糖葫芦。

  鱼清从未见过此物，好奇地盯着那红艳艳的果子。

  君忘忧笑着递给她一串，“尝尝？甜的。”

  鱼清点点头，伸手接过那一串果子，放到嘴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冰凉的糖衣在舌尖化开，一股纯粹的甜意蔓延在口腔。

  鱼清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好吃！

  在雪山之上生活了百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到凡间的食物。

  在这之前，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她救下的每一条生命，除了一句道谢，其他什么都没有。

  鱼清小口小口地吃着，连山楂核都仔细吐在手心，然后仔细观察。

  这一副单纯的模样让习惯了纷争的君忘忧止不住的笑了起来。

  似是觉得有些难为情，鱼清轻咳了一声，然后问道：“这个种子可以种出山楂树吗？”

  君忘忧摇摇头，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个种子已经被煮熟了，发不了芽了。”

  鱼清闻言，有些失望，但是尝到了别样的滋味，她还是很开心。

  后来，君忘忧每次下山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民间美味。

  冒着热气的烤红薯，酥脆的芝麻饼，还有用陶罐装着的蜂蜜。

  这座冰冷的宫殿中，第一次弥漫开食物的暖香。

  鱼清也渐渐开始期待着某人归来时带来的小惊喜。

  有时睡不着，君忘忧也会在半夜闯入她的寝室，不由分说拉着迷茫的鱼清坐到殿外的台阶上喝酒。

  典型的怀民亦未寝式发展。

  君忘忧一边喝，一边地给鱼清讲外界发生的大事，什么她又抢走了谁谁谁的法宝，她又发现哪里的酒肆有好酒。

  透过君忘忧的眼睛和语句，于是数百年来，鱼清第一次对外面世界有了详细了解。

  虽然以前她也能在山脚见到很多人，但是那些半死不活的家伙哪有力气和她说这么多事情。

  偶尔鱼清也会问出一些问题：“蜂蜜原来是蜜蜂采花做的吗？”

  “花生树都叫树了，为什么花生长在地里？”

  “明明修士可以可以直接飞行，为什么非要踩在飞剑上呢？”

  鱼清那副涉世未深，单纯又天真的模样总能惹得君忘忧开怀大笑。

  又一次从山下归来。

  君忘忧不知从哪个倒霉修士的储物袋中，找到了几本凡俗世界里的话本小说。

  她兴高采烈地拿着这些东西，闯入了鱼清的房间。

  她毫不客气把鱼清挤到玉榻的床尾，然后盘腿坐到她的身旁。

  她抑扬顿挫的给鱼清读那些才子佳人的爱情，读那些少年侠客的江湖。

  鱼清听得入神，时而为故事的离别而感伤，时而为不公的遭遇感到愤慨。

  只是每次讲完，鱼清总是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见惯了人类生命的脆弱，也知道人类内心的欲望。

  所以她很向往话本中的世界。

  至少在那个世界中，她是自由的。

  虽然有坏人，但是她也想加入主角的团队，随他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可惜这终究只是故事。

  写书的人，总希望这世道能如他们所愿。

  可若现实中他们从未遇到苦难与悲伤，他们也不会把满腔热血化为纸笔。

  有时讲着讲着，君忘忧的声音会越来越小。

  随后头一歪就倒在鱼清肩上。

  这时鱼清便会轻轻替她拢好从肩头滑落的毯子。

  感受着身边传来的温热气息，鱼清的嘴角微微扬起。

  又是一年过去。

  某日鱼清醒来，就闻到了一股清香。

  循着香味，她在窗边的一个玉瓶中发现了一朵泛着红光的地火雪莲。

  这个花她曾听君忘忧提起过。

  此花生于极寒，却蕴藏地火之精，永不凋零。

  此刻地火雪莲插在玉瓶里，成了这座洁白宫殿中最鲜艳的色彩。

  鱼清看着那花，又看看在不远处擦拭佩剑的君忘忧。

  她知道的，一切的起因都是一开始她说的那句想种山楂树。

  鱼清千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们的关系，就在这些细微的又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日常中日益亲密。

  一个是被世界规则禁锢，看透人性却依旧憧憬着纯粹和理想的囚徒。

  一个是与世界规则对抗，一身反骨却独予她温柔的“异端”。

  在这座被禁忌的雪山之巅，她们成了彼此的锚点，相互寻求着温暖。

  ......

  讲到这里，鱼清有些口干，她停了下来，然后抬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了这么长时间，咖啡冷掉的口感，让她不悦的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