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就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作者:十月放晴
沈惜念听着这番控诉,非但没有惶恐,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不,”她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回视霍启明,“少将军,您没有看走眼。”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和同病相怜的意味:“恰恰是因为我们同为女子。虽处境不同,伪装各异,但那身不由己、如履薄冰的感受,那份不得不戴上重重面具、隐藏真实自我的无奈。少将军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不是吗?”
“正因为如此,您当初才会给我那份‘放妻书’,才会对我说出那番‘不想耽误’的话。您对我……并非毫无触动,也并非全然戒备。这份微妙的‘懂得’,或许连您自己都未曾深究。”
霍启明被她这番话刺中心事,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但手中的匕首却握得更紧,刀锋甚至在她颈侧压出了一道更明显的白痕。
强迫自己冷下心肠,声音更加严厉:
“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惜念感受到脖颈间加重的力道,知道不能再一味迂回。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霍启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坦白的意味:
“我并没有少将军想象的那般神通广大,能未卜先知。我也是……刚刚知道不久。”
她抬眼,迎上霍启明审视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回忆:“确切地说,是那日在东襄阁院中,我无意间看到章副将……正在浆洗少将军您的贴身衣物。”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霍启明的反应。
果然,霍启明听到“贴身衣物”几个字,脸色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耳根,眼中闪过一丝羞恼和窘迫。
章毅星这个蠢货!
居然……居然给她洗那种东西!
还被沈惜念看到了!
沈惜念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平静:“当时我便觉得……有些奇怪。章副将对少将军的照顾,似乎……细致得有些过了头。远超寻常主仆,甚至……兄弟之情。”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看似纯良无害的笑容:“少将军与章副将的感情……可真是好啊。”
“你胡说什么!”霍启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厉声反驳,脸颊的红晕未褪,语气却格外强硬。
“我与毅星,清清白白,是上下属,亦是过命的兄弟!你休要在此污言秽语,混淆视听!”
“我哪有胡说?”沈惜念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那只没受伤的手,“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啊。是少将军您……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你——”霍启明被她这轻飘飘的反问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口堵得发慌。
这女人,三言两语,就能把话题带偏,还反将一军。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意,“收起你这套把戏!我没空跟你绕弯子!说,你费尽心机,接近霍家,窥破我的秘密,究竟……想干什么?”
沈惜念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并没有直接回答霍启明的问题,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在寂静的室内缓缓荡开。
“为何……”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困惑和苦涩,“为何你,还有宸王……都会觉得,我一定是另有所图,一定是怀着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呢?”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向霍启明。
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算计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烛火的光芒,也映照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我不过……就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一个无依无靠、被家族视为弃子、又被强权摆布命运的女子,想要好好地、有尊严地活下去,究竟有多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霍启明心上:
“少将军您……身为女子,却不得不伪装二十载,身处军营,手握兵权,周旋于朝堂与边关之间,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这其中的艰辛与凶险,想必……您应该比我,更加清楚,百倍,千倍吧?”
霍启明听着她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所覆盖。
这个女人太会洞悉人心,太会利用人心。
她绝对不能再中招!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沈惜念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武将之家,手握重兵,便是帝王心头最大的一根刺。霍家……自然也不会例外。”
她抬眸,看向霍启明:“霍家四位公子,接连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何等悲壮。可对朝廷,对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放心’?霍家几乎绝后,军权收归,指日可待。”
霍启明脸色微沉,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是霍最深沉的隐痛和警醒。
“为了稳固北境军心,更为了不让朝廷有借口趁机剥夺霍家经营数代的军权,”
沈惜念语速平缓,却字字敲在霍启明心上。
“霍大将军,您的父亲,只能对外宣称,夫人拼死产下了一子。一个可以继承霍家衣钵,延续霍家军魂的‘儿子’。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暂时收起獠牙,也让北境军民,心中有所依托。”
她目光落在霍启明那张英气却难掩一丝清秀轮廓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于是,少将军您,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扮演一个男子。学着男子的言行举止,穿着男子的服饰,习练男子的武艺。”
霍启明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些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的过往,被这个女人如此平静地道出,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她早已结痂的旧伤。
喉间常年残留的苦涩药味,每个月那几日无法言说的腹痛与虚弱,对着铜镜时偶尔掠过的陌生感……
这一切,都是她为这个身份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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