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长公主的绝美死局47

  金銮殿前的广场空旷寂寥。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他们生怕走慢了一步，就会沾染上这皇家的是非因果。

  无尘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在他那一身白色的粗布僧衣上，泛着微光。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

  绕过一道朱红色的宫墙，前方便是通往后宫的必经之路。

  无尘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在那红墙之下，一棵巨大的古槐树旁，站着一个人。

  只有流珠带着几个小太监，远远地守在十几丈开外的路口，背对着这边，像是在放哨。

  树下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单衣，满头青丝没有任何发饰束缚，就这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一直垂到腰际。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剪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是时念。

  看到无尘走过来，时念慢慢直起了身子。

  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凌厉的桃花眼，此刻却红通通的，里面蓄满了一种让人心碎的破碎感。

  无尘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

  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殿下。”

  无尘的声音有些低哑，那是早朝上与群臣舌战留下的痕迹，“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我来接你。”

  时念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听说……你成了我不清不白的奸夫，还要为了我去死？”

  无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左手腕那串红玛瑙上。

  “那是给三皇子听的戏文。”

  “戏文？”

  时念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她身上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而他身上，是阳光暴晒后的清冽味道。

  “无尘。”

  时念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今日在金銮殿上，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撒了弥天大谎。”

  “你说我血祭祈福，说我是神女，还发毒誓说若是淮河水不退就下地狱。”

  时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空荡荡的脖颈——那里原本挂着佛珠。

  “你为了我，破了妄语戒，动了嗔念，如今连佛珠都扯断了。”

  时念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这二十年的修行，全都毁了。”

  无尘任由她的指尖划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忽然觉得，为了这滴泪，哪怕是真的下地狱，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

  无尘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修行毁了，便毁了吧。”

  “值得吗？”

  时念问出了和国师一样的问题，“为了一个满腹算计、甚至可能真的杀了太子的恶毒女人，值得吗？”

  无尘抬起手。

  他似乎想帮她擦泪，但手伸到半空，又克制地停住了。

  “殿下。”

  无尘看着她，眼神清澈，“贫僧说过，你是贫僧的劫。既是劫数，便无所谓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而且……”

  无尘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若我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逼死在深宫里吗？”

  时念听到这句话，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进无尘怀里，双手死死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无尘……我怕。”

  时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后怕，“我真的怕。父皇瘫了，太子死了，姜瀚步步紧逼……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宫里了。”

  无尘身子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我在。”

  “可你在又有什么用？”

  时念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挂着泪。

  “只要姜瀚还在，只要那个位置还空着，我就永远是案板上的鱼肉。今日你能救我一次，明日呢？后日呢？”

  她退后半步，看着无尘，深吸了一口气。

  “无尘，你既然已经破了戒，入了红尘，那我不妨告诉你我的心里话。”

  时念擦干眼泪，挺直了脊背。虽然依旧一身素衣，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竟让人不敢逼视。

  “我不甘心。”

  时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不甘心只做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不甘心我的命运掌握在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手里。”

  她直视着无尘的眼睛，眼底燃烧着两团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得比谁都好。”

  “所以……”

  时念走近他，垫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不只要做长公主。”

  “我要做皇帝。”

  “我要坐上那把龙椅，把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轰——

  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去，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时念说完，盯着无尘的反应。她在赌，赌这个男人对她的怜惜，赌他既然为了她下山，就会为了她疯到底。

  无尘看着她。

  许久，他笑了。

  “好。”

  无尘只说了一个字。

  他伸出手，修长温热的手指，轻轻拂过时念的额头，将那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温柔地别到了她的耳后。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你，既然他们都要逼你……”

  无尘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却许下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那贫僧便助你一臂之力。”

  “你想做女帝，我便做你手中的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时念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觉得我是个疯子？”

  “若你是疯子，那贫僧陪你一起疯。”

  无尘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没有松开。

  从这一刻起。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佛子。他是她在这条布满荆棘的皇权路上，唯一的依靠。

  “哎哟！殿下！大师！”

  远处，一直提心吊胆放风的流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硬着头皮跑过来，压低了嗓子喊道：

  “这大庭广众的，可使不得啊！虽然现在没人，但保不齐隔墙有耳！三皇子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呢，咱们还是快回宫吧！”

  时念和无尘对视一眼，默契地松开了手。

  “流朱说得是。”

  时念瞬间收敛了眼底的野心，身子晃了晃，顺势扶住了额头，又变回了那个虚弱不堪的长公主，“本宫…头有些晕。”

  “殿下小心！”

  无尘立刻配合地上前一步，虚扶住她的手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嘴里说的却是最正经的话：

  “殿下身子虚弱，还需静养。贫僧略懂医术，这就送殿下回宫，顺便为殿下诵经祈福，以镇压邪祟。”

  “有劳…大师了。”

  时念虚弱地靠在他手臂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流朱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暗暗心惊。

  这两人联手……大雍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