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长公主的 绝美死局43

  晨光熹微，大相国寺的后院里，雾气还没散尽。

  无尘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净空跟在屁股后面，一路小跑才跟上师兄的步子。进了屋，净空刚想去帮师兄打水洗脸，却见无尘径直走向了那个供奉着袈裟的木架。

  那是锦斓袈裟。

  用金丝银线绣着八宝吉祥纹，缀着七宝琉璃，是国师玄机子当年传给他的。穿上它，就是大相国寺的监寺，就是未来大雍的国师，受万人敬仰。

  无尘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凉滑腻的锦缎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这件袈裟，他穿了整整三年。每一针每一线，都代表着师父的期望，代表着佛门的清规。

  “师兄？”

  净空抱着水盆站在门口，看着无尘的动作，有点发懵，“你脱袈裟干什么？今天不是初一吗？要穿大礼服去做早课的。”

  无尘没有回头，动作利落地将那件沉重的袈裟脱了下来。

  “不穿了。”

  无尘把袈裟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托盘里。

  他又脱下了外面那层灰色的僧袍，最后只剩下里面那件素净的白色中衣。

  他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最普通的白色布袍穿上。那是刚入寺的小沙弥才穿的，没有花纹，没有等级，最是简单不过。

  “这件轻便。”

  无尘系好腰带，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

  那串红玛瑙在白色的袖口下若隐若现，红白分明，扎眼得很。

  “净空。”

  无尘转过身，看着小师弟，“桌上的松子糖，都留给你了。以后少吃点，小心牙疼。”

  净空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师兄……你要走？”

  净空虽然小，但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师兄这身打扮，还有这交代后事一样的语气，分明就是要离开。

  “师兄别走！”

  净空扑过来，抱住无尘的腿，哇哇大哭，“我不吃糖了，我以后都听话，我也帮你扫地，你别走好不好？是不是因为那些坏人骂你？我去打她们！”

  无尘蹲下身，替净空擦了擦眼泪。

  “不是因为她们。”

  无尘的声音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是因为师兄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比念经重要，比成佛也重要。”

  “什么事啊？”净空抽噎着问。

  “去还债。”

  无尘站起身，最后摸了摸净空的光头。

  “好了，别哭了。若是以后想我了，就好好念经。等你当上了主持，我就回来看你。”

  说完，无尘端起那个放着锦斓袈裟的托盘，大步走出了禅房。

  ……

  方丈室外。

  这里的气氛比前面更加凝重。

  三十六个手持木棍的武僧，依然守在院门口，一个个神色复杂地看着走过来的无尘。

  他们都是无尘的师兄弟，平时一起练功，一起打坐。如今却要兵戎相见。

  “师兄……”

  为首的武僧慧明，看着一身白衣的无尘，手里的棍子紧了紧，“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女子，毁了这二十年的修行吗？”

  无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硬闯，而是将手里的托盘，轻轻放在了院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他撩起衣摆，对着那扇紧闭的方丈室大门，双膝跪地。

  “咚。”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

  “弟子无尘，求见师父。”

  无尘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重的木门，传进了屋内。

  没有人回应。

  无尘没有起身。

  他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一下。

  “咚！”

  两下。

  “咚！”

  三下。

  三跪九叩。

  这是佛门中最重的大礼，通常只有在剃度出家，或者圆寂送行时才会行此大礼。

  如今，无尘却用它来辞行。

  院子里的武僧们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手里的棍子慢慢垂了下去。谁也狠不下心在这个时候动手。

  直到第九个头磕完。

  无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片淤青，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吱呀——”

  方丈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玄机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拄着锡杖走了出来。一夜之间，这位老国师仿佛苍老了十岁，背更驼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无尘，又看了看旁边托盘里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斓袈裟。

  那是他亲手给无尘披上的。

  “想好了？”

  玄机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想好了。”

  无尘抬起头，目光清明，没有丝毫闪躲。

  “这一步踏出去，大相国寺便再无无尘此人。”

  玄机子握着锡杖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不再是国师的弟子，不再受万人供奉。你将背负‘妖僧’的骂名，卷入那肮脏的皇权争斗。甚至，你会死在那个女人的算计里。”

  “即便如此，你也要去？”

  无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玛瑙。

  “师父。”

  无尘缓缓开口，“弟子六岁上山，师父教导弟子，出家人要慈悲为怀，要普度众生。”

  “可这二十年来，弟子只学会了怎么做一尊泥塑的菩萨，却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人心。”

  无尘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

  “她是弟子的劫，也是弟子的缘。若是因为怕沾染因果就躲在这山上，看着她受难，那弟子修的不是佛，是自私。”

  “你……”

  玄机子气得胡子抖动，举起手中的锡杖，作势要打。

  无尘闭上眼，不闪不避。

  锡杖在空中停住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良久，玄机子长叹一声，手中的锡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罢了。”

  老和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儿大不由娘，徒大不由师。既然你的心已经不在佛前，强留你在山上，也不过是留一副躯壳。”

  玄机子转过身，不再看无尘。

  “你走吧。”

  “这锦斓袈裟，留给有缘人。至于你……”

  玄机子摆了摆手，“下山之后，好自为之。若是有朝一日后悔了，也不必再回来。大相国寺，不收破戒之人。”

  无尘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眼眶微热。

  他知道，师父这是放他走了。

  “弟子……拜别师父。”

  无尘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拜，拜别了养育之恩，拜别了传道之情，也拜别了这二十年的青灯古佛。

  无尘站起身。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三十六个手持棍棒的师兄弟。

  慧明看着他，眼圈发红，默默地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其他的武僧也纷纷退开，手中的木棍垂在地上。

  无尘双手合十，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然后，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白色的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了袈裟的束缚，他的脚步反而变得轻快起来。

  走到山门前。

  无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块写着“大相国寺”的金字牌匾。

  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可是她不在天上。

  无尘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玛瑙，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片刻后，他转过身，一步跨出了山门，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