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长公主的绝美死局43

  广场上，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面对玄机子的质问，无尘站在台阶下，嘴唇动了动，那个“值”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并不是他不愿，而是此时此刻，面对师父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面对这庄严的佛门净地，他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愧疚与迷茫。

  “你答不上来。”

  玄机子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中的锡杖，“因为你自己也不清楚，你此刻的冲动，究竟是慈悲，还是情欲。”

  “去大殿跪着吧。”

  玄机子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去问问佛祖，也问问你自己的心。明日天亮之前，若是你还坚持要下山，为师便不再拦你。”

  无尘垂下眼帘，双手合十：“是。”

  ……

  入夜，大雄宝殿。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佛像前那一盏长明灯，散发着豆大的光晕。巨大的金身佛像隐没在黑暗中，半垂着眼，悲悯地俯视着众生。

  无尘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无尘闭着眼，手里拨动着那串紫檀木佛珠，嘴里低声念诵着《心经》。

  他试图用这熟悉的经文，来压制住心底那头躁动的野兽。

  可是没用。

  今日那些香客的骂声，就像是魔咒一样，不断地在他耳边回响。

  “长公主养的面首……”

  “杀了太子灭口……”

  “她快要废了……”

  “哒。”

  无尘的手指一抖，原本连贯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他又念错了。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三十七次。

  无尘睁开眼，有些颓然地看着面前的金身佛像。

  “佛祖。”

  无尘的声音沙哑，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弟子……静不下来。”

  只要一闭眼，他脑子里全是时念的影子。

  是她在雨夜里瑟瑟发抖喊疼的样子，是她在听涛阁里喂他吃蜜饯时笑的样子，更是她在山门外，把这串红玛瑙套在他手上时，那决绝又深情的眼神。

  “师兄……”

  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净空抱着一床薄被和两个馒头，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师兄，你饿不饿？”

  净空跑到无尘身边，把馒头递过去，“这是我从晚饭里偷偷省下来的。师父不让人给你送饭，你别告诉师父。”

  无尘看着那个有些发硬的馒头，摇了摇头。

  “我不饿，你拿回去吃吧。”

  “师兄。”

  净空没有走，而是盘腿坐在无尘旁边的蒲团上，歪着小脑袋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想白天那些坏人说的话？”

  无尘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上。

  那里，红玛瑙和紫檀木紧紧贴在一起。

  “师兄，我觉得长公主姐姐是好人。”

  净空小声说道，“那天在听涛阁，她还让人给我拿点心吃呢。而且……而且她看师兄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无尘下意识地问道。

  “就是……”

  净空挠了挠光头，努力想了个词，“就是像师兄看佛祖一样。眼里有光。”

  无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看佛祖一样？

  不。

  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是赤裸裸的占有，是拉他共沉沦的欲望。

  可偏偏是这样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净空，回去睡吧。”

  无尘伸手给净空裹紧了衣服，“这里冷。”

  “我不。”

  净空倔强地摇摇头，“我陪着师兄。师兄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小孩子总是最容易犯困的。没过多久，净空就靠在无尘的腿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无尘保持着姿势没动，怕吵醒了他。

  夜更深了。

  殿内的温度降了下来，寒气从膝盖处往上钻。

  无尘看着佛像，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又带着痛苦的挣扎。

  “佛祖，您说众生平等。”

  无尘低声喃喃，“可为什么，她救了驾，却要背上杀弟的骂名？为什么那些作恶的人可以在外面逍遥，而她却要被关在深宫里受苦？”

  佛像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说，这是她的命数，是皇家的因果。”

  无尘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一串红玛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可这因果，分明是我种下的。”

  若不是为了来大相国寺见他，她不会遇刺。

  若不是为了给他送这碟松子仁，她不会在山门外停留，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若不是为了护着他的名声，她不会在面对流言时选择沉默，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的脏水。

  “她是为了我。”

  无尘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她为了我，不惜身败名裂。而我呢？”

  无尘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僧袍。

  “我却躲在这佛祖的金身下面，念着‘四大皆空’，求着自己的清净。”

  这算什么慈悲？

  这算什么高僧？

  这分明是懦夫！

  “啪嗒。”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无尘的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晕开了那串红玛瑙的光泽。

  这一刻，他心中的那座佛塔，轰然倒塌。

  去他的清规戒律。

  去他的国师继承人。

  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如果眼睁睁看着她去死，那他修这二十年的佛，到底修了个什么？

  “我渡不了苍生。”

  无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和挣扎已经消失不见。

  “我连她都渡不了，何谈渡苍生？”

  窗外，传来了一声鸡鸣。

  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了大殿的金砖上。

  无尘轻轻推了推腿上的净空。

  “醒醒。”

  净空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道：“师兄？天亮了吗？”

  “嗯，亮了。”

  无尘站起身。

  跪了一夜，他的腿有些麻，起身时有些踉跄。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僧袍，又伸手正了正净空的衣领。

  “师兄，你要去做早课吗？”净空打了个哈欠问道。

  无尘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面向那尊巨大的佛像。

  静静地看了佛祖最后一眼。

  “不做早课了。”

  无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这清晨的大殿里回荡。

  “净空，帮我把门打开。”

  “啊？”净空愣了一下，“开门干什么？”

  无尘转过身，背对着佛光，大步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