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违和的一家子

  谢昭好说歹说，总算把孩子们安抚好。

  门卫大爷适时走过来：“还去吗？”

  “去。”谢昭抱上二慧，提上藤编箱，示意其他人跟上，朝对方客气说：“麻烦您带路。”

  小宝牵着她的衣角：“十三堂姑，去哪呀？”

  谢昭解释：“问这位爷爷借点热水，给你二姐身上擦一下。”

  这里基本都是自己人，就算嫌二慧身上臭，也不会直接说出来。而且二慧被大衣整个裹住，不靠近，也不大闻得见味道。

  等下进了医院，把大衣一解，臭飘十里，可就保不准别人会说什么了。

  谢昭可不希望，别人用或嫌弃或探究的眼神看她妈，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灵上又添上一刀，自然要提前将其掐灭。

  门卫大爷带他们绕到医院后面，穿过一条逼仄的巷子，在一个搭着雨棚的小院前停下，让他们在门口等着。他自己先进去，少顷，领着个年轻媳妇走了出来。

  “这是我儿媳妇孙秋兰，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问她要就行。”

  谢昭再次道谢，放下箱子，掏出一块钱递给他。

  都是提前说好的，门卫大爷也没有推来推去，接过钱仔细往棉袄内口袋一塞，交代了儿媳两句，便抬腿走了。

  他还得回医院上班。

  “进来吧。家里现在就剩两壶水了，你们看够不够，不够我再烧。”

  孙秋兰腼腆招呼他们进屋。

  进门后，她就显得特别忙。先是捡了把秃了头的苕帚，把堂屋的水泥地刷拉刷拉扫了几下。又快步走到饭桌旁，把上面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呼啦一下收了。跟着，拧了条半湿的抹布过来，就开始吭哧吭哧擦桌子。

  那张饭桌很旧了，漆面早已斑驳，上面是一层无论怎么擦，都去不掉的黏腻。

  那不是灰尘。

  是日复一日的菜油、手汗、稀饭汤渍，以及空气中煤灰和浮土的混合物。

  它们早已渗透进木头微小的孔隙里。

  成了桌子的一部分。

  以前孙秋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

  可当身着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羊毛阔腿裤，脚蹬一双棕色牛皮鞋的谢昭，抱着孩子走进屋子，那一身白到发光的皮肤，那萦绕在周身的淡淡香水味，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都映衬的这逼仄的屋子如此破败肮脏，好像多待一秒都玷污人家似的。

  孙秋兰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只能悻悻放弃，抓着抹布局促转过身：“……都坐吧，我去拿热水。家里有点脏，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们多担待。”

  她进门后就库库“干活”，一声也不吭。

  大家也不好随便开口。

  此时见她主动说话，宋尧年便笑着接腔：“哎呦，您这可太谦虚了。这要还叫脏，那我们乡下人家里不得叫猪圈啊？”

  他伸手在饭桌轻轻一抹，举起手指：“您看，一点灰都没有。要我说啊，您这收拾得比北京饭店还利索！”

  这番夸张的调侃，让孙秋兰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她忍不住抿嘴笑：“您真会开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

  宋尧年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似的，“您是没见我老家，那才叫一个尘土飞扬。”

  孙秋兰被逗得眉开眼笑，总算不纠结家里脏不脏的问题了，再次热情地请他们坐，笑着去厨房拿热水。

  几人各自找凳子坐下。

  妮子特地坐在宋尧年旁边，压低声音，笑嘻嘻说：“尧年叔，你不是说你北京来的嘛，这会儿又成‘我们乡下人’啦？”

  宋尧年把拐杖往墙上一靠，乜斜着眼睛看她：“说吧，小侦察兵，突然揪你叔的小辫子，这是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妮子伸小手：“欠我的糖……”

  “我还能赖你一个小孩儿的账吗？”

  宋尧年屈指给了她一个脑崩，“亏我还觉得你伶俐呢，对你叔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妮子捂着脑门，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怕您贵人多忘事……”

  “赫，还知道‘贵人多忘事’呢？”

  宋尧年哼笑一声，屈起手指，作势又要弹她脑门，妮子吓得赶紧捂脑门跑了。

  孙秋兰很快就提了热水壶过来，有些拘谨的朝谢昭问：“您看是在屋里洗，还是在院子里洗？今天日头大，院子洗比较暖和，屋里头可能有点冷。”

  她面对谢昭始终有几分不自在。

  谢昭拍了拍怀里的二慧，“屋里吧，八岁的大姑娘了，在外头洗不太方便。”

  孙秋兰朝她怀里瞅了一眼，难掩惊讶：“八岁了吗？我还以为才四五岁呢。这身量好像还不如我家笑笑，那丫头才四岁。”

  “嗯，身体不大好。”

  谢昭言简意赅，并不多提。

  孙秋兰面露恍然之色：“就带她上医院做检查，是吧？确实得好好看看，这都八岁了，咋长得跟小猫崽似的？可怜见的，这搁屋里洗可别冻坏了，你们先等着，我去把煤炉升起来放屋里，好歹暖和一点。”

  可能自己也是三个孩子妈的缘故，看到猫崽子似的二慧，她顿时心生怜悯，一时倒忘了在谢昭面前的拘束，噼里啪啦说完，就风风火火往外走。

  谢昭赶紧拉住她，往她手心塞了一张纸币：“麻烦你了。”

  孙秋兰摊开手心一看，棕色的纸币上面，赫然印着一位手持钢钎、挥汗如雨的炼钢工人，是五块钱！

  就像被烫到一样，她忙不迭把钱塞了回来，一叠声地说：“使不得！使不得！就生个炉子，几块煤球的事，也值不了几分钱，哪用得着这么多钱？更何况，你们不是给过我公公钱了吗？”

  “不只是生炉子，还有其他事要麻烦您呢。”

  谢昭把钱重新塞回她手里：“您看我们这出来的匆忙，也没有带换洗衣服，我看您院子里晾着孩子的衣服，能麻烦您找一套里面穿的，给我们孩子替换吗？”

  孙秋兰看了眼她怀里的二慧，虚虚攥着纸币，呐呐道：“我家笑笑的她应该可以穿，但都是穿过的旧衣服，还打了补丁……”

  “没关系，干净就行。”

  谢昭笑着朝其他几个小家伙示意：“你看我家另外几个孩子，也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孩子长得快，哪儿那么多讲究？”

  孙秋兰其实早就觉得这一家子违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