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她突然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站起身，踉跄一步冲到蛇皮袋前，手伸进去就拎出那只裂口的陶罐，咔嚓一声，朝石板上一摔。罐子碎成几瓣，泥屑四溅，落在她鞋尖上也不曾引起她半分注意。
  “我贾张氏不稀罕这些破玩意儿！”她声音高得把头顶的喜鹊都惊飞了几只，“他想装样子，就给我滚远点！拿这些来侮辱人，呸！”
  紧跟着，又一只小壶被抡起来，摔在墙角，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那墙角原本是她种花的小窝子，现在只剩一堆破瓷碎渣。围观的人不敢多说话，尤其是几个孩子，被这股狠劲吓得脸色发白，蹲在墙边不敢动。
  “这人是不要脸了才会做出这种事！”她一边砸，一边怒吼，“要是我还年轻二十岁，我非拎把扫帚撵死他不可！这么些年我苦苦守着那个瓶子，就为了死后能有个体面。他倒好，一晚上就给我毁了个干净！”
  她手臂抖得厉害，却没停下动作。她从袋子里翻出那只仅剩的青釉茶盅——是李向前说的“他家那口子留下的”。那盅子釉色温润，在残破堆中算得上是最完整的一只。但贾张氏只瞟了一眼，嘴角便浮现一抹更加狰狞的讥笑。
  “这东西？他老婆的？那我更不能留！”她一甩手，那盅子划过一道抛物线，正中墙边的老石墩，发出一声清脆的炸裂声。
  盅子碎片飞得老远，其中一片弹到了院子中央的水缸边，砸出轻微的一声咚响。那声音就像是宣判，宣判了一段彻底的破裂——不止是陶瓷，更是关系，是情面，是在四合院中挣扎着维系的最后一丝尊严。
  赵老头沉默地站着，一直看着她发泄，没有劝。他清楚，像贾张氏这种人，不砸够，是不肯消气的。可他也知道——砸完了，未必就真的释怀。反而，那些碎片每一块，都会在她心里留下长长的裂口，愈合不了，忘不掉。
  “你这是砸他赔的，也是砸自己的退路。”赵老头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倒是把气出了，可他呢？你真想逼死他？”
  “死？他死不死关我屁事！”贾张氏一摆手，像驱赶苍蝇，“我贾张氏活了一辈子，不靠谁，也不欠谁。我就认一个理——人不能没脸！他偷了我的瓶子，还敢拿这些破罐糊弄我？他死了，我连纸都不烧一张！”
  赵老头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里。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中听。他只希望那小子别真的做傻事——可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撑不住四面八方的眼光，最终走了绝路。
  夜风更冷了，吹进那摊碎瓷片中，像在用寒意抚摸它们的裂痕。
  ……
  另一头，李向前沿着街道，一步步走着，手指在袖口里紧紧攥着那几张发皱的粮票。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要去找那收瓶子的商贩，还是干脆一头栽进哪条臭水沟。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像是被丢进了搅拌机，浑身的血液都不听使唤，只往头上冲。
  他走到一家熟悉的小摊前，那是他以前来过的地方。灯下的摊主是个瘦高男人，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翻账簿，见他靠近，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那天收我那青花瓶子……还记得吧？”李向前嗓音发哑，嘴唇干裂。
  摊主翻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打量他几眼，“那只瓶子啊，挺旧的，胎薄得跟纸似的。你说你是家传的，我还以为你要反悔，今天咋又找来了？”
  “那瓶子你还在吗？”他声音已经发抖，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摊主笑了笑，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我那玩意儿哪能留得住？收来当天就转给老秦了，那人是专门收残瓷的。说是有人出价高，要拿去配套。怎么？你后悔了？”
  李向前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他颤声问：“老秦……在哪儿？”
  摊主指了指西边巷口：“那边去第三个小门脸，挂着红布条写‘古瓷修复’的就是他。别说我没提醒你，他出手快，收了就改。他那活儿跟刮骨一样，啥瓶子到了他手里，三天之内就不认识了。”
  李向前点了点头，没说谢，转身就往那边走去。他脚下浮着虚汗，头顶的灯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一路拖进夜色，仿佛要跟他一起，踏进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死巷。
  巷子越往里走越窄，连风都像被勒住了脖子，喘不过气。青砖旧瓦，墙角长着斑驳的青苔，潮湿气味扑鼻。李向前心跳得像个坏了鼓皮的破鼓，砰砰乱响，脚底几次打滑，却也不敢停。他不确定还能不能挽回一切，但他知道，不找到那个瓶子，他不可能回头，更不可能继续活得像个“人”。
  走到那家门脸时，天已彻底黑透，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昏黄里透着一股油腻腻的旧气。门板半掩，一股带着漆味和旧陶土的气味从里面泄出来。
  “有人吗？”他站在门口，声线因为紧绷而嘶哑。
  里面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语气有些拖沓：“门没锁，自己进。”
  李向前推门进去，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屋里陈设逼仄，一张木桌上摆着各种裂缝交错的瓷瓶，有的粘合过，有的还待修补。靠墙一排木架，塞满大小不一的陶瓷残片，如骨灰瓮一般静静矗立在暗处。屋子中央坐着一个灰衣老头，穿着油迹斑斑的长褂，眼镜下面是一双浑浊却仍旧犀利的眼。
  “你是老秦？”李向前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满嘴棉絮。
  “是我。你找我？”老秦头也不抬，手上正在用一支细毛笔蘸着透明胶水，将一只碎裂的瓷碟对缝，“不急，有事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