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你说动就动，说卖就卖？

  “哎哟喂，你说说看啊！这要是今儿不给个交代，以后咱这院子还怎么住人了？什么人都有了是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站在门边冷冷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就是啊！我们这院子向来是讲规矩的，你说你李向前是怎么想的？人家老太太一个人守着东西几十年，你说动就动，说卖就卖？你爹在的时候，哪怕是混账一点也还懂个轻重！你呢？”
  这是楼南边那家铁皮匠老吴说的，嘴巴利，声音又高，越说越带劲，连袖子都撸了起来，看得出来已经认定他做贼成性。
  李向前的心里却越来越乱，他感到一股酸楚在胸口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像是温水浸湿了破布。他没想过会被堵得这么死。他也恨，恨那瓶子几十年不见天日，摆着当祖宗一样供着，还不如给他换点实在的吃穿。他更恨自己，为什么没再等几天，再稳一点，再绕个更干净的圈子。
  “我……我真没想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它太久没人动，就想着先拿去换点钱……我家那口子咳了两个星期，我实在凑不出药费……我想的是……等赚点钱，就把瓶子赎回来，连带赔点利息……我没想赖的……”
  “你家那口子咳了？我怎么没听说？咳得厉害怎么不请大夫？你别编了！你就是心里打了算盘，盯上我这老命根子了！”贾张氏扑上来，抓住他衣襟，“你个没爹娘教的东西，真把咱们这四合院当没人管了是不是？！”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议论纷纷。有人点头附和：“就是，换做谁家也受不了！”也有人悄声道：“哎，看他平日也不是个坏人啊，这……怎的就干了这事？”更有好事的孩子已经偷偷溜去找大爷大妈们通风报信，空气里充满了等待爆发的火药味。
  李向前心头烦乱，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仿佛所有人都变成了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只剩一张张嘴，一声声指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有多久。他只觉得脚底冰冷，仿佛站在一片湿泥地里，随时都会陷进去。
  “够了。”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住西厢房的赵老头。老头个子不高，背有些驼，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了过来。他虽然老了，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像两粒沉稳的黑曜石。他站定在众人之间，扫了一圈人群，“你们闹够了没有？这院子一出了点事，个个都像炸了锅的麻雀，吵吵闹闹的，有个什么章法？”
  人群安静了一瞬。赵老头一贯不多话，可他一开口，就没人敢轻易顶嘴。他看向李向前，又看向贾张氏，缓缓地开口道：“花瓶是她的，这是没错的。李向前拿了，不打招呼，这是错的。可你们这些人——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做这事吗？你们问了吗？你们听了吗？”
  “我听了！”贾张氏眼圈红红的，“我听他说是借！可谁家借东西是这样借的？！连口招呼都不打！这借跟偷有啥区别？”
  “那你想怎么处理？”赵老头问得平静，甚至有点冷。
  “我要他把瓶子还回来！不管卖哪儿了，他都得找回来！否则他今天就别想再踏进这院子半步！”贾张氏怒火未消，眼中已布满血丝。
  李向前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他颤声说：“我……我已经卖了……那家收货的不留东西，一出手就转给别人了，我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贾张氏声音尖锐到近乎刺破耳膜，“找不到你还敢站着？！你还想住在这院子里？你知不知道那瓶子我攒了一辈子的心思？！你赔得起吗你？你李家穷归穷，脸呢？！你不配姓李！”
  这一句比任何拳头都狠，狠狠地砸进李向前心头。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脑中一阵空白，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脖颈烧到了脸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下咬噬。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那三张粮票像烫手的煤渣。他恨不得把它们扔出去，扔进泥地，扔进老太太的脸上，让这事情彻底了结。可他知道——那不可能。
  赵老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说句不中听的……花瓶是重要，但人命也不轻。这院里住的都是命里苦的，你贾张氏是守寡几十年苦熬过来的，他李向前呢？一个十几岁就扛家糊口的苦孩子，你就真觉得他会是为了贪你这点瓷去冒这天大的险？他要真贪心，也不就这一个瓶子，他干嘛不全屋子都搬？”
  话音落地，众人无言。李向前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他不是没想过赵老头这番话，也不是没意识到自己的行径多么不堪。他只是没想到，会被人戳穿得这么彻底，甚至带着几分怜悯。这比怒骂更沉重。
  贾张氏没说话，只是摇摇晃晃地坐回门槛上，脸上的神情像是被戳穿了一道口子的水缸，憋着的怒火终于泄了出去，却也随之干涸。她眼神游离，嘴唇发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院子再次陷入死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晚饭前的焦躁。锅灶的炊烟升起，夹着煤球燃烧的味道，四下弥漫。
  风从西边拐了个弯，带着傍晚的潮意吹进四合院，压得人透不过气。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洒进来，照在李向前的脸上，映出他脸颊上的青筋与沉默。他慢慢弯下腰，从门口的角落里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口被一根发旧的麻绳草草打着结，随手一拎就能听见里面咣啷作响，像是废铜烂铁在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