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投奔

  张卫国最后望了一眼淮西苍茫的大地。

  那个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在流浪中淬炼出坚韧心性与敏锐洞察的青年。

  缁衣芒履，行遍山川，阅尽人间冷暖。

  潜龙在渊，只待风云际会。

  踏步向前，再次行走在时间长河之中，

  至正十一年夏，淮河呜咽，黄河咆哮。

  朝廷强征十五万民夫重修黄河堤防，工期紧，待遇苛，监工酷吏鞭挞如雨。

  天灾未息，人祸更烈。

  白莲教首领韩山童、刘福通暗中凿刻独眼石人，埋于黄陵岗河道，背刻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石人被掘出，谶语如野火燎原，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怨。

  五月，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颍上聚众三千，头裹红巾，杀白马黑牛誓天，宣告起义。

  红巾军，这面象征鲜血与烈火的旗帜，瞬间席卷淮河流域。

  数月间，彭莹玉、徐寿辉起于蕲黄，芝麻李、赵均用、彭大等起于徐州，郭子兴、孙德崖等起于濠州，元廷在淮河以南的统治，开始土崩瓦解。

  张卫国站在濠州城外一处可以俯瞰城池的高坡上，胸中激荡着与这个时代同频的、混杂着希望与不安的悸动。

  距离上次偶遇流浪的朱重八，又过去些时间。

  他知道，历史的巨变时刻已经到来。二十四岁的朱重八，在收到童年伙伴汤和的密信后。

  正徘徊在皇觉寺的晨钟暮鼓与城外隐约可闻的喊杀声之间，面临着人生最关键的选择。

  是继续做撞钟和尚，还是投奔红巾，搏一个未知的前程？

  他这次选择的身份，需要能在乱军初起、局势混乱的濠州城内外活动，既能接触红巾军，又不至于被轻易裹挟或怀疑。

  最终定为精通外伤救治与瘟疫防治的游方郎中，兼通风水占卜。

  化名青崖子，道装打扮，但言谈间对释道儒乃至民间白莲教义都有所涉猎，显得博杂而不失方外之人的超然。

  这个身份在乱世中极具实用性，也容易与各色人等打交道。

  他提前数月便来到濠州附近，以青崖子之名行走乡间，为百姓治病，观察形势。

  红巾军起事后，濠州城内由郭子兴、孙德崖等五名元帅共掌，彼此间既有合作，更多猜忌。

  城外元军虽暂时败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城内人心惶惶，却也有一股病态的亢奋。

  张卫国没有急着进城。

  他在城郊几个红巾军控制下的村落活动，凭借一手精湛的外伤处理技术和防治时疫的方子，很快赢得了不少红巾军小头目和士卒的好感。

  他治病收费极低，或仅收些粮食药材，且不问出身立场，只认伤病情理，这让他显得颇为超脱。

  一日，他在一个刚经历过小规模战斗的营寨里，为几名伤员清理伤口、缝合上药。手法干净利落，用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明显，伤员痛苦大减。

  旁边一位看着像头目的大胡子汉子拍着他肩膀赞道：

  “青崖道长好手段！比咱们营里那些半吊子郎中强多了！留下来吧，咱们郭元帅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张卫国笑着婉拒：

  “贫道闲散惯了，受不得军中拘束。”

  “再者，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救死扶伤是本分，效命疆场则非所长。若贵军有伤患，贫道自当尽力。”

  他越是推拒，对方越是看重。很快，

  城南有个医术高明的青崖道长的消息，在郭子兴部中小范围传开。张卫国知道，第一步铺垫差不多了。

  他要等的那个人，也即将做出选择。

  闰三月初一，晨雾未散。

  张卫国正在城南自己临时租住的一处僻静小院中晾晒草药，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却略显佝偻的年轻和尚。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僧衣，脚下草鞋沾满泥泞，头上虽无戒疤，但头顶新剃，青茬可见。

  面容比几年前更加黝黑粗砺，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法令纹初显，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蕴藏着即将喷薄的熔岩。正是朱重八，或者说，如净。

  他看到开门的张卫国，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惊讶、恍然、激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青崖道长？”

  他试探着问，声音比少年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张卫国也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如净师弟？不，看你这打扮重八？”

  朱重八点了点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

  “是俺。道长师兄，几年不见，你风采依旧。”

  他用了旧称，显得有些混乱。

  “快进来！”张卫国连忙将他让进院中，关上院门，

  “你这是从皇觉寺来？城中风声紧，你一个僧人，怎么到这边来了？”

  他明知故问。

  朱重八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接过张卫国递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这才抹了抹嘴，低声道：

  “不瞒道长，俺还俗了。寺里待不住了。”

  “汤和俺一个发小，在郭元帅帐下，给俺捎了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被汗水浸湿的信，递给张卫国看。

  信很简单，大意是红巾军势大，郭元帅求贤若渴，劝朱重八速来投奔，共图富贵。

  字迹潦草，但意思明确。

  张卫国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朱重八：

  “你意下如何？”

  朱重八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俺想了几天几夜。待在寺里，敲一辈子钟，也是个饿死的命。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

  “外面这红巾军虽是造反，可也打出了摧富益贫的旗号。”

  “元廷无道，百姓苦久矣！汤和说得对，与其窝囊死，不如搏一把！”

  他抬起头，眼中那压抑多年的火焰终于熊熊燃烧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俺决定了，投奔郭元帅！”

  张卫国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历史上的朱元璋，正式踏上了他的争霸之路。

  他能感受到青年心中那混合着恐惧、兴奋、野心与复仇欲望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