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再次相见

  除了看店，便是读书、练字，偶尔接些抄写书信、状纸的零活。

  与街坊邻居闲聊时，言语间流露出对时局的忧虑和对清廉官员的敬佩，尤其是对海青天的仰慕。

  这种情绪在南京底层百姓和不得志的文人中并不罕见，不会引起特别关注。

  张卫国耐心地等待着。

  他通过茶肆闲谈、委托抄写文书等渠道，小心地收集着关于海瑞的消息。

  海老爷依旧每日乘一顶旧轿，准时前往都察院衙门，依旧衣着简朴，饭食粗粝。

  依旧不断上书，言辞越来越激烈，却大多石沉大海，依旧有百姓喊冤者直接拦轿递状，他必受理。

  但因此得罪的南京勋贵、官绅也越来越多，近来似乎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却仍不肯休息。

  直到深秋的一日，机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那日阴雨绵绵，生意冷清。

  一个穿着半旧青衣、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冒着雨跑进书铺，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油布包。

  他自称姓吴，是南京都察院一名最低等的书办（，因家中老母急病，急需用钱，想典当几本旧书。

  张卫国让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本常见的《大明律》和《皇明条法事类纂》，但书页间夹着不少写满小字的纸条，似乎是抄录的案例或笔记。

  书本身不值钱，但张卫国注意到其中一本的扉页角落，有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墨迹署名，似乎是刚峰手录四字！

  他心中一震。

  “这些书阁下从何处得来？”张卫国不动声色地问。

  那吴书办眼神闪烁，支吾道：

  “是早年旧物，家传的。”

  张卫国拿起那本有疑似签名的书，翻到内页，指着一条关于官吏受财律文的详细批注，字迹刚劲方正，与海瑞流传的手迹极为相似。

  “这批注，非寻常人所为。可是海都堂的手笔？”

  吴书办脸色一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老先生饶命！这确实是小的在衙门整理旧档时，偶尔拾得的一些海大人废弃的草稿和批注纸页，小的绝无偷盗之心！”

  “只是见字迹珍贵，又实在家贫，才......”

  张卫国立刻明白了。

  这书办定是平日负责处理海瑞处的一些废弃文书，见海瑞亲笔手迹，便偷偷夹带出来，想换点钱。

  此事若被发现，轻则革职，重则治罪。

  他看着眼前惊慌失措、又因母亲病重而走投无路的小吏，心中有了计较。

  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取出约莫二两银子，推到吴书办面前：

  “书，我留下，这银子你拿去给母亲抓药。只是，”

  他盯着对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海大人清名，不容玷污。”

  “这些手迹留在我处，总好过流落市井，或被有心人利用。”

  “你日后在衙门，更需谨言慎行，尽心职守，方不负海大人平日虽严，却也是为了公事。”

  吴书办接过银子，热泪盈眶，连连作揖：

  “多谢老先生！多谢！小的发誓，绝不敢再犯！日后定当尽心办事！”

  说完，匆匆离去。

  张卫国看着那几本书和夹页，心潮起伏。

  这不仅是接近海瑞的契机，更是触摸到他晚年思想脉搏的直接凭证。

  他仔细翻阅那些手稿，多是海瑞对律例的考据、对案例的分析、对时弊的抨击，字里行间充满了忧愤与无奈，也透露出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独决绝。

  在一张关于南京各卫所军屯被侵占的废稿背面，他看到了几行潦草的小诗，似是信笔涂鸦：

  “萧萧风雨满金陵，独坐寒斋对孤灯。一世肝肠犹似铁，半生鬓发已如冰。豺狼当道空怀剑，黎庶无门枉抱冰。唯将一点丹心在，留与苍天后世凭。”

  诗意悲凉慷慨，正是海瑞晚年心境写照。

  张卫国将这份手稿单独取出，小心收好。

  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直接拿着手稿去求见海瑞，说是物归原主？

  太突兀，且可能暴露吴书办，反而不美。他需要更自然的切入点。

  几日后，张卫国以拙斋书铺老板的身份，写了一份简短的禀帖，连同那份诗稿，托人递到了南京都察院门房。

  声称偶得前人诗作一首，风骨凛然，疑似本衙先贤手泽，不敢藏私，特呈上海都堂雅鉴。

  他相信，以海瑞的细心和对文字的敏感，定能认出自己的笔迹，并会产生好奇。

  一个市井书铺老板，如何得到此物？又为何特意送回？

  果然，两日后，一名穿着整洁、面无表情的年轻仆役来到拙斋书铺，打量了张卫国一番，开口道：

  “可是沈墨沈老先生？我家老爷有请。”

  “敢问贵上是？”

  “都察院海大人。”

  张卫国心定了定，换了身干净的半旧直裰，跟着仆役前往海瑞的府邸。

  海瑞的住处，一如传闻中那般简朴。

  位于并非繁华地段的旧巷深处，门庭狭小，白墙灰瓦，没有任何装饰。

  院内只种着几竿青竹，打扫得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清冷之气。

  在同样简朴的书房里，张卫国再次见到了海瑞。

  距离户部主事时期又过去了二十年，眼前的老人更显清瘦衰老，背微微佝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穿着居家的深色布袍，坐在一张硬木椅上，面前摊开着张卫国呈上的诗稿抄件。

  “沈墨？”海瑞抬起头，目光如电，

  “这首诗，你从何处得来？”

  张卫国躬身答道：

  “回海大人，此诗乃是前几日，一位落魄书生拿来小店，欲典当几本旧书换钱。”

  “小人见书页中夹有此纸，字迹非凡，诗意沉郁慷慨，绝非寻常文人游戏之作。小人虽鄙陋，亦知敬重文字风骨。”

  “因疑心或与大人有关，不敢隐瞒，故冒昧呈上。至于那书生，已不知去向。”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吴书办模糊为落魄书生，保护了对方。

  海瑞盯着他看了片刻，似在判断其言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