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海青天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甬道两侧的囚室里，不时传来呻吟和锁链声响。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单独囚室前，狱卒低声道：

  “就这儿了。快点，别多话。”

  透过粗大的木栅栏，张卫国看到了海瑞。

  他坐在一堆干草上，囚服单薄，但坐姿依旧挺直，正就着铁窗外投下的一缕微弱天光，阅读一本破旧的《周易》。

  面容清癯，颧骨突出，但眼神平静，甚至比在户部时少了几分郁愤，多了些超脱。

  “海大人。”

  张卫国轻声呼唤。

  海瑞抬起头，看到张卫国，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他：

  “赵大使？”

  他有些意外，放下书，

  “你如何到此？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下官，听闻大人之事，心中感佩，略备薄食，聊表心意。”

  张卫国将食盒从栅栏缝隙中递进去，里面是干净的炊饼、酱菜和一壶清水。

  海瑞没有拒绝，接过放在一旁，看着张卫国，缓缓道：

  “多谢。然海某此举，求仁得仁，并无遗憾。你不必为此涉险。”

  “大人，狱中可还安好？可有需用之物？”张卫国问。

  “尚好。”

  海瑞语气平淡，

  “诏狱虽苦，不及百姓之苦万一。”

  “此处清静，反可读书静思。赵大使，你曾言从长计议，然有些事，非激烈无以震动，非牺牲无以醒人。”

  “海某此书，若能令圣心稍悟，或使后来者知朝廷尚有直言之臣，则虽死犹生。”

  张卫国眼眶发热，低声道：

  “大人风骨，彪炳千古。然则，留得有用之身，或可做更多事。陛下或终有明悟之时。”

  海瑞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铁窗外的虚空：

  “皇上英察，然惑于玄修，蔽于谄谀。此疏如石投死水，或能激起点滴涟漪，然欲挽狂澜，难矣。”

  “海某尽臣子之心而已。赵大使，你尚年轻，好自为之。若他日得遇明时，望能秉持公心，为民请命，则不负今日狱中一面。”

  这话竟似临终嘱托。张卫国知道，在海瑞心中，早已不抱生还之望。他强忍心中酸楚，躬身道：

  “大人教诲，谨记在心。万望保重。”

  狱卒开始催促。张卫国最后看了海瑞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诏狱，重见天日，他却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海瑞在诏狱关了将近十个月，直至嘉靖皇帝驾崩，隆庆即位才被释放重用。

  这十个月，将是海瑞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之一，但也将是他声望达到顶点的开始。

  他不能改变历史进程，但或许可以在不干扰大局的前提下，让海瑞在狱中少受些苦？

  他继续利用银钱和关系，暗中打点狱卒，确保海瑞不被刻意虐待，饮食衣物有所保障。

  这并不改变海瑞坐牢的事实，只是让他生存条件稍好一点，应该不违背不改变历史的原则。

  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过去。京师的政治局势随着嘉靖皇帝病重而愈发微妙。

  张卫国以赵谨言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在夹缝中生存，同时密切关注着西苑和诏狱的消息。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嘉靖皇帝驾崩于西苑。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遗诏由徐阶起草，其中包含谏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的内容。

  这意味着，海瑞的转机来了。

  隆庆即位后，果然下诏释放海瑞，官复原职，不久又升迁为尚宝司丞、大理寺右丞、南京通政司右通政等职。

  海瑞出狱那天，张卫国挤在人群中，看到那个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走出诏狱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海瑞微微眯了下眼睛，脸上并无太多欣喜，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沧桑与平静。

  许多士民拥上前，欢呼海青天，有人甚至跪地叩拜。

  海瑞只是对众人拱手，一言不发，在老仆的陪同下，缓缓离去。

  张卫国知道，中年海瑞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经落下。

  他完成了见证，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了微不足道的关怀。

  海瑞出狱后的升迁之路，将是下一阶段的故事了。

  他没有再以赵谨言的身份去接触海瑞。

  那个身份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悄然处理了赵谨言的后事，伪造了病故或离职的文书。

  准备下一次的相遇，。

  他最后一次远远望着海瑞在南京通政司衙门忙碌的身影。

  比起南平教谕时的锐利，户部主事时的决绝，此刻的海瑞，身上多了一层厚重的、属于劫后余生者的沉稳，但眼神中的刚正之火，从未熄灭。

  张卫国能感觉到，差不多应该是最后一次关于海瑞的穿越了，

  这次穿越之后，海瑞应该就会在历史中死去，让他带到现代，不过那个时局复杂，身份选择变得异常棘手。

  张卫国对历史的旅程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甚至还能自己进行微调了。

  他感觉自己的道正在形成，也是修为突破的关键。

  时间点，万历十五年秋，海瑞病重前夕。

  此时的南京官场，对海瑞的态度极为复杂，表面敬畏，实则疏远，甚至厌惧。

  他就像一尊被供在高处的神像，人人敬而远之，生怕被他那不近人情的目光扫到，惹上麻烦。

  一个陌生人想要接近晚年海瑞，并取得其一定程度的信任，几乎难如登天。

  反复思量后，张卫国决定采用一个极其朴素、甚至有些弱小的身份。

  在南京城内经营一家小小书铺兼抄写代笔营生的老秀才化名沈墨，字“拙斋”，籍贯南直隶应天府。

  这个身份背景干净，伪造简单，社会关系简单，与官场无涉，但又因识文断字、经营书铺，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文牍抄写或书籍买卖的零星业务。

  或许能通过可以操作的极其偶然的机会，与海瑞产生极其有限的交集。

  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便于在南京潜伏，观察等待。

  他准备了符合时代的老旧儒衫，租赁了一间位于南京城南偏僻小巷、租金低廉的铺面。

  稍作整理，摆上些寻常书籍、纸墨笔砚，便开起了拙斋书铺。

  他刻意将店铺经营得半死不活，维持着一种仅够糊口的状态，符合一个落魄老秀才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