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凄凉离开

  室内突然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罗贯中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

  张先生也觉得我写得太细？

  太俗？”

  张卫国一愣，连忙解释：

  “贯中兄误会了，我只是从刊印流传的便利......”

  “便利？”

  罗贯中猛地打断他，霍然起身，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发抖，

  “又是便利！书坊主说，写得太细，刻印费工。”

  “说书人说，段落太长，不利开场。”

  “甚至甚至有人暗示，对曹孟德着墨太多，恐惹非议！如今，连文远兄你也.......”

  他盯着张卫国，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和痛苦，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刺伤的痛楚。

  “我原以为，你懂我。懂我为何要写这些细节！”

  “关云长不是泥塑的神，他内心有挣扎，才显其义之珍贵！”

  “曹孟德不是脸谱的奸贼，他也有穷途末路的狼狈与求生之智，才显其雄之复杂！”

  “这些血肉，这些纹理，才是我辈写书人该做的事！”

  “若只为便利，为迎合坊间，为讨好各方，将人物削足适履，弄得千篇一律，”

  “那与我笔下所鄙夷的、那些只知道歌功颂德的应制文章，又有何异！”

  “贯中兄，我绝非此意......”

  张卫国也站了起来，想要辩解，心中慌乱。

  “张先生不必多言了。”

  罗贯中颓然坐回床沿，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他摆摆手，不再看张卫国，声音疲惫而苍凉，

  “稿子，您若觉得还能刊印，便拿去。”

  “若觉得需要大改才能便利，便罢了。罗某多谢您这些时日的照拂。”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张卫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看着罗贯中瞬间苍老许多的背影，看着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一股冰冷的悔意和钝痛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且可能造成更深的伤害。

  他默默地将那叠手稿工整地放回桌上，对着罗贯中的背影，深深地、无声地鞠了一躬。

  然后，缓缓转身，拉开门，走进了江南潮湿的夜色里。

  巷子很深，很黑。

  来时那份温暖与雀跃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孤独。他伤害了自己最想帮助、也最为敬重的人。

  他用自己以为的正确，粗暴地干涉了对方最珍贵的坚持。

  他忘了，眼前的罗贯中，不是文学史上那个已经定型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在艰难时世中努力守护自己精神世界的创作者。

  原来，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最近的距离，最好的初衷。

  他不知道在巷子里站了多久，直到冰凉的夜露打湿了肩头。

  怀中的铜镜微微发热，似乎在提醒他归期。但他第一次，对回归现代那个同样孤独的公寓，产生了一丝抗拒。

  最后一次穿越，他化名张隐，身份是罗氏远支、漂泊在外的后辈，按族谱寻亲而来。

  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风尘仆仆。

  村尾那间孤零零的茅屋，比中年时杭州的陋巷更加破败。

  柴门虚掩，篱笆倾颓。

  张卫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老人。

  正是罗贯中。

  他比中年时更加清瘦，几乎形销骨立，满头白发稀疏，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已不复当年的锐利或深邃，而是蒙上了一层浑浊的薄雾，但看向张卫国时，依然有着老人特有的、洞察世情的平静。

  “你是......”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

  张卫国走上前，眼眶瞬间红了：

  “叔祖在上，不孝侄孙张隐，寻您多年了！”

  他报上预先编好的支系和缘由，言辞恳切，细节周全。

  罗贯中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目光在张卫国脸上停留许久，似乎想看出什么。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起来吧，孩子。难为你还能找到这里。”

  “我哪里还有什么亲人.......”

  语气萧索，却并无太多激动，仿佛早已看淡。

  张卫国起身，小心搀扶老人进屋。

  屋内一贫如洗，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最显眼的，依旧是那几口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大量手稿。

  张卫国忍住不去细看，开始以子侄的身份忙活起来，打扫、生火、煮水、煎药。

  他绝口不提任何与书稿、刊印、三国相关的话题，只是悉心照料，闲话些沿途见闻、民间轶事，或者安静地听老人偶尔回忆起早年的游历、故人。

  罗贯中的话不多，但精神尚可时，也会说上几句。

  他提到杭州，提到西湖，提到一些早已逝去的朋友名字，眼神悠远。

  提到自己写的那些玩意儿，只是淡淡摇头：

  “心血罢了，留不住，也无妨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张卫国听得心中酸楚。

  他看得出，老人身体已极度衰弱，咳嗽频繁，食欲不振，只是靠着一种异常平静的心境在支撑。

  那种平静，不是豁达，更像是耗尽了一切热情与期望后，对生命终点的坦然接纳。

  他更加精心地调理老人的饮食，用带来的药材慢慢温补，虽然无法逆转衰老，但至少让老人最后的日子少些痛苦。

  他陪伴在侧，读书给老人听，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

  张卫国一边陪伴，一边以修缮房屋为名，在屋后僻静处悄悄处理那块阴沉木，以秘法炮制，使其质地、重量、腐朽特性渐渐与目标同步。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精准的精神控制，他做得极其小心。

  一个秋雨连绵的深夜，罗贯中的呼吸突然变得微弱而急促。

  张卫国一直守在床边，立刻察觉。老人似乎有所感应，缓缓睁开眼，目光竟然比往日清明些许。他看着张卫国，枯瘦的手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