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心中的执着

  他强行移开目光，以免失态。

  “让张先生见笑了。”

  罗贯中略显窘迫地收拾了一下唯一的那把椅子，请张卫国坐下，自己则坐在床沿。

  “哪里，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张卫国坐下，目光扫过那些手稿，真诚道，

  “罗先生身处困厄，仍笔耕不辍，此等心志，令人敬佩。”

  “在下冒昧来访，实是爱才心切。”

  “如今市井间，话本演义流传甚广，然多是才子佳人、神怪猎奇，格局有限。”

  “如先生这般，以史为骨，以文为肉，既有兴味又能增人见识智慧的佳作，实乃凤毛麟角。”

  这话说到了罗贯中心坎里。

  多年潦倒，怀才不遇，听多了冷言冷语或敷衍之词，突然遇到一个似乎真正理解他创作价值的人，哪怕对方是个商人，也让他心头一热。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

  “张先生过誉了。罗某这些文字，不过游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且如今刊印不易，写出来，也只能束之高阁，自我慰藉罢了。”

  “先生此言差矣！”

  张卫国适时地提高了一些声调，显出商人的果断与热忱，

  “佳作蒙尘，岂非天下爱书人之憾？”

  “在下不才，在北方还算有些渠道，也认识几位敢于刊印新鲜题材的坊主。”

  “若先生不弃，在下愿出资，助先生安心修订完善书稿，并竭力促成其刊印流传！”

  “稿酬方面，定不让先生吃亏。”

  罗贯中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审视：

  “张先生此言当真？你我素昧平生。”

  “实不相瞒，”

  张卫国早已打好腹稿，

  “在下虽是商人，亦好读书，尤爱史传杂家。”

  “见到先生之才，如见璞玉蒙尘，心中不忍。”

  “资助先生，一为成全知己之谊，二嘛，”

  他笑了笑，显得坦诚，

  “若先生大作果真能流传开来，于在下书业名声，亦是大有裨益。此乃两全其美之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有情怀又有利益。

  罗贯中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生活的重压，理想的渺茫，突然出现的这一线生机，终于，他缓缓起身，对着张卫国，郑重地长揖到地：

  “若张先生果真能助罗某将此心血付梓，贯中没齿难忘！”

  “罗先生快快请起！”

  张卫国连忙扶起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孤独的穿越者，而是真正与历史中这个挣扎的灵魂站在了一起。

  从那一天起，张书商成了这间陋室的常客。

  他不仅按时送来足以让罗贯中摆脱最基本生存焦虑的银钱，还时常带着酒食，与罗贯中对坐畅谈。

  他出资为罗贯中换了稍微宽敞明亮些的住房，添置了新的笔墨纸张。

  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

  酒酣耳热之际，罗贯中会兴致勃勃地讲述他如何从《三国志》和裴注中爬梳史料，如何吸收民间传说、平话杂剧的养分，又如何将自己对时局、对人性的观察思考融入其中。

  他谈论曹操的复杂，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岂是一个奸字可定？”

  谈论诸葛亮的悲情，

  “知其不可而为之，鞠躬尽瘁，此乃士之极则，亦是大无奈”；

  谈论关羽的义与骄，张飞的莽与细......

  张卫国则以其来自未来的、更宏大的历史视野和文学赏析角度，给予精妙的反馈和引申。

  他从不直接说出后世如何评价，而是引导罗贯中自己深入挖掘。

  他们从三国人物，谈到楚汉争霸，谈到隋唐演义，再谨慎地延展到对洪武朝一些政策的隐晦看法。

  罗贯中惊异于这位张书商见识之广博、思虑之深远，常引为生平第一知己。

  张卫国也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中，仿佛跨越数百年，与创造了那个精神世界的大脑直接对话，这种奇妙的连接让他几乎忘却了穿越的孤独与规则的重压。

  然而，隐患也在悄然滋生。

  张卫国读着罗贯中逐回修改的手稿，那些鲜活的、带有罗贯中强烈个人印记的文字，常常与他脑海中根深蒂固的通行本形象发生碰撞。

  他不断提醒自己，尊重原创，尊重这个时代特有的表达。

  但潜意识里，那个标准答案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晃动。

  冲突的导火索，源于华容道一节。

  这一日，罗贯中兴奋地将新改好的一回递给张卫国：

  “文远兄，请看此处。”

  “我增写了不少细节，关云长释曹之时，心中义气翻腾，想起曹孟德昔日礼遇，又思及军令状，”

  “其踌躇煎熬，曹孟德狼狈求生、巧言哀求之态，我自觉刻画入微，可令读者感同身受！”

  张卫国接过细读。罗贯中的文笔无疑精彩，心理描写细腻，场景渲染到位。

  但读着读着，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后世那更为精炼、几乎全用对话和白描、却将紧张感和人物对峙推到极致的经典段落。

  那种留白的艺术，在他看来，似乎更高级，更符合长篇叙事节奏，也更能凸显关羽的义和曹操的枭雄本色。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这样写，是否更适合刊印后的流传？

  是否更易被说书人改编，更易被读者记住？

  他放下稿纸，斟酌着开口，脸上带着惯有的、为对方考虑的笑容：

  “文笔精妙，人物鲜活，贯中兄果然大才！不过小弟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远兄但说无妨！”

  罗贯中正在兴头上，毫无防备。

  “此处描写固然细致，然是否稍显繁复？”

  “话本刊行，需考虑刻工成本，亦需顾及读者耐性。

  “且说书场上，节奏至关重要。愚意以为，或可稍作删减，聚焦于云长抛却军令状、慨然释曹那一瞬的决绝，以及曹操脱身后那一声复杂的长叹。”

  “余者，留给读者自行想象，或许韵味更足，也更利于传播？”

  张卫国自认为语气委婉，全然是为作品着想。

  但他没有看到，在他说话时，罗贯中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中的光彩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