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小国盛宴

  主力船队则继续按原计划，向古里方向航行。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巡逻和瞭望加倍严密，各船也进行了更多的战斗操练。

  张卫国的生活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但内心却无法平静。他见证了战斗的残酷，也目睹了决策的智慧。

  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场伟大的航行，并非一路鲜花与礼赞，其背后是严密的组织、强大的武力、以及应对各种复杂局面的能力在支撑。

  而他，一个知晓部分历史走向的穿越者，身处其中，感受愈发复杂。

  他知道郑和船队大体上是成功的，但具体到某一次战斗、某一次决策，历史记载往往语焉不详。

  像这次袭击和随后的清剿行动，在正史中可能只是遇寇，击走之寥寥几字带过。其间的惊险、牺牲、谋略，都被浩瀚的时间长河淹没了。

  他现在就站在这些被淹没的细节里。

  又过了十余日，那支派出去的小型舰队终于返航。

  带回了胜利的消息，成功找到并摧毁了一处规模不小的海盗巢穴，擒获匪首数人，缴获船只物资若干，己方伤亡轻微。

  更重要的是，他们详细绘制了那片复杂水域的海图，标明了安全航道和危险区域，为日后航行扫清了一大障碍。

  消息传开，船队上下士气大振。

  郑和下令犒赏有功将士，并将缴获的部分财物分赏全军。

  庆功的夜晚，船上飘荡着酒香和笑声。

  张卫国没有参与狂欢，他独自走上甲板，望着星空下平静了许多的海面。

  风浪暂时过去，但航程还很长。他知道，前方还有更多的港口、更多的文明、更多的未知在等待着这支船队，也等待着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艉楼最高处那个通常属于郑和的位置。

  今晚那里空无一人。

  或许，那位总揽全局的航海家，此刻正在舱室内，对着新绘制的海图和各方汇集的情报，思考着更远的未来。

  张卫国忽然想起郑和那夜说过的话：

  “行船之道，在于知敬畏而不馁，知渺小而不弃。”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夜风，转身走回船舱。

  他的航行，也还在继续。

  锡兰山以北海盗巢穴的肃清，仿佛一剂强心针，让整个船队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士气却愈发高昂。

  接下来的航程顺利了许多，浩荡的舰队劈波斩浪，一路西行。

  张卫国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日复一日的航行，规律的值守与文书工作，偶尔停靠某个岛屿补充淡水果蔬，以及越来越频繁地接触那些肤色、语言、信仰迥异的异域之人。

  他跟着船队，如同一个沉默的梭子，穿梭在一幅徐徐展开的、色彩斑斓的文明织锦上。

  他们经过了溜山，见识了碧海白沙、椰林树影，以及当地人驾着独特多尼小船捕鱼的技巧。

  他们抵达了榜葛剌，在富庶的恒河三角洲，目睹了繁荣的集市、宏大的寺庙，以及当地人对中国丝绸瓷器的狂热。

  张卫国的语言天赋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他不仅协助通事房翻译整理各种零碎的词汇和习俗记录，更在与当地人的实际接触中，快速掌握了一些基本的交流用语。

  他的笔记本上，除了阿拉伯数字和简化表格，开始出现各种奇形怪状的文字注音和风俗素描。

  王书办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正事，甚至偶尔会参考他那些怪异但清晰的记录方式。

  与郑和的接触，依然保持着一种谨慎而微妙的距离。

  那次夜谈之后，郑和没有再主动找过他。

  但在几次涉及异域情势或航行疑难的非正式讨论中，张卫国作为通事房的活资料被召去旁听或提供信息时，他能感觉到郑和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张卫国的回答越发谨慎，总是以听闻、据说、某处记载开头，重点在于提供多角度的信息和可能性分析，而非武断的结论。

  这种态度，似乎反而让郑和更为满意。

  船队终于驶入了印度洋西岸的核心区域，沿着马拉巴尔海岸航行。

  沿岸的港口城市越来越繁荣，风格也越发混杂。

  阿拉伯式的圆顶建筑旁矗立着印度教的神庙，穿着纱丽的妇人走过裹着头巾的穆斯林商人身边，港内停泊着来自波斯、阿拉伯、乃至更遥远地方的各式帆船。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檀木、染料和海水混合的浓烈气味，喧嚣而充满活力。

  这里，是旧大陆海上贸易网络的十字路口。

  宣德八年春末，历经数月的航行，大明宝船舰队再次抵达了古里。

  古里港以最大的热情迎接了这支来自东方的庞大使团。

  码头上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古里国王率领文武百官及各界头面人物早已盛装等候。

  与之前许多港口纯粹的敬畏或贸易热情不同，古里对大明船队的情感更为复杂这里有对强大力量的尊重。

  有对丰厚贸易利益的期盼，也有因长期交往而产生的、某种近乎老友的熟悉与亲近感。

  张卫国这一次的岗位有所提升。或许是因为他表现出的语言能力和细致，他被临时调入负责外交礼品交接与记录的队伍，得以更近距离地观察这场高规格的外交活动。

  他看见郑和身着庄严的麒麟服，在仪仗的簇拥下稳步走下舷梯。

  郑和的身形似乎比在满剌加时清减了一些，但步履依然沉稳，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时，依旧带着那种包容而威严的气度。

  他用清晰沉稳的嗓音宣读皇帝诏书，赏赐礼物，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古里国王则显得热情而恭谨，回赠的礼物极为丰厚，除了成箱的胡椒、豆蔻、象牙、宝石，还有驯养的异兽、珍奇的鸟禽，以及数名精通天文、医药的学者作为贡使。

  仪式过后，是盛大的宴会。

  宴会在王宫花园中举行，灯火通明，香气馥郁。

  张卫国作为低级随员，坐在外围的席次，面前摆满了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