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秋叶，宫宴之乱

  她枯坐床边一夜未眠，眼底的红血丝如蛛网般蔓延，手边那盏凉透的参茶，早已没了半分暖意，就像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找不到着落。

  殿外的秋风愈发紧了，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极了那些在后宫争斗中殒命女子的呜咽。

  愉妃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娴贵妃温和的承诺、魏璎珞护着白柔儿时的刚烈，还有初入宫时，魏氏递给她那方带着暖意的手帕。

  那是她入宫的第三年，位份低微，又无家族势力支撑，在御花园被几位份稍高的嫔妃刁难，推搡间摔在地上，发髻散乱，裙摆沾了泥污。周遭宫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趋炎附势地帮着那几位嫔妃数落她。

  她狼狈不堪，满心屈辱，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作声。

  就在这时，刚入宫不久、同样怯懦的绣坊的小宫女，悄悄从人群后走出来，将一方绣着浅淡兰草的手帕递到她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真诚：“娘娘，快起来吧，地上凉。”

  就是那方手帕，那份在绝境中递来的善意，让她记了许多年。

  后来白柔儿与魏璎珞交好，两人在后宫渐露锋芒，却从未主动招惹过她。

  反观娴贵妃，虽说是潜邸旧人，执掌六宫多年，却也从未真正将她放在眼里，如今这般温和相待，不过是因为她需要盟友，需要借自己的安分守己，来衬托魏璎珞的张扬跳脱。

  “娘娘，该梳洗了。”素心端着热水走进殿内，见愉妃一夜未眠，神色憔悴，不由得放轻了语气。她跟随愉妃多年，最清楚自家主子的纠结，却也不敢多言半句。

  愉妃缓缓起身，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蜡黄，眼底尽是疲惫，早已没了往日的温婉沉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刚入宫时的初心，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度日，护住自己，护住远在宫外的家人。可这后宫，从来都不允许有人真正置身事外。

  “素心。”愉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说，若是选了一边，就真的能安稳吗？”

  素心愣了愣，随即跪下回道：“娘娘，奴婢不敢妄议。但奴婢知道，娘娘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求一个安稳。奴婢只愿跟着娘娘，生死相随。”

  愉妃看着素心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动。是啊，她不仅仅是自己，身边还有素心这样忠心的宫人，若是自己选错了路，连累的何止是自己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道：“替我换上那身月白色的宫装，再备一份薄礼，我们去延禧宫。”

  素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应下。她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做出决定了。

  此时的延禧宫，令贵妃正陪着柔妃在庭院中散步。一夜过去，两人脸上的凝重并未消散，讷亲从轻处置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姐姐，你也别太忧心了。”柔妃握着令贵妃的手，轻声说道，“娴贵妃势力虽增，但皇上对我们的宠爱也并非作假。只要我们行事谨慎，不给她可乘之机，她也不能奈我们何。”

  令贵妃叹了口气：“我不是怕她，只是怕她暗中使绊子。舒嫔和陆晚晚那边，你也多加留意。她们两人向来趋利避害，如今娴贵妃得势，难保不会再次倒戈。”

  “我明白。”柔妃点了点头，“昨日我已让人送去了些她们爱吃的点心，稍后我再亲自去拜访一番，探探她们的口风。”

  两人正说着，宫人匆匆来报：“令贵妃娘娘，柔妃娘娘，愉妃娘娘前来拜访。”

  魏璎珞与白柔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愉妃素来与世无争，极少主动拜访他人，如今这个时候前来，怕是有要事。

  “快请她进来。”令贵妃说道。

  不多时，愉妃便在素心的搀扶下走进庭院。她一身月白色宫装，妆容淡雅，神色虽疲惫却带着几分坚定。见到令贵妃与柔妃，她微微屈膝行礼：“臣妾见过令贵妃娘娘，柔妃妹妹。”

  “愉妃姐姐不必多礼。”柔妃连忙走上前扶起她，语气温和，“姐姐能来，真是稀客。快请坐，素心，奉茶。”

  几人落座后，令贵妃开门见山：“愉妃姐姐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话要对我们说吧？”她性子向来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

  愉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她的干涩。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两人，神色认真：“令贵妃娘娘，柔妃妹妹，臣妾今日前来，是想向二位表明心迹。”

  魏璎珞与白柔儿皆是一愣，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昨日娴贵妃娘娘找过臣妾，劝臣妾依附于她。”愉妃缓缓说道，“她告诉臣妾，这后宫之中，中立之人最易成为牺牲品。臣妾彻夜未眠，想了许多。臣妾想起初入宫时，柔妃娘娘对臣妾的援手，想起太后寿宴上，令贵妃娘娘为柔妃娘娘出头的模样。二位从未有过加害臣妾之心，臣妾实在不愿与二位为敌。”

  说到这里，她站起身，再次屈膝行礼：“臣妾愿与二位结好，相互扶持，共渡难关。只是臣妾性子怯懦，不擅争斗，怕是帮不上二位太多忙，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令贵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了笑容：“愉妃姐姐哪里的话？你愿意相信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弃？有姐姐在，我们在后宫也多了一份助力。”

  柔妃也笑着说道：“姐姐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很是艰难。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你陷入险境。往后我们相互照应，只求在这后宫中安稳度日。”

  得到两人的承诺，愉妃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眼眶微微泛红：“多谢二位娘娘信任。我定不会辜负二位的心意。”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愉妃便起身告辞。

  她知道，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后，往后的日子绝不会轻松，但她不后悔。与其在两难中纠结至死，不如选择追随真心相待之人。

  愉妃离开后，令贵妃看着柔妃说道：“没想到愉妃姐姐竟然会选择我们。有她在，娴贵妃那边怕是要气坏了。。”

  “愉妃姐姐本性善良，只是太过怯懦。”柔妃说道，“她能做出这个决定，想必是想通了利弊，也念及了往日的情分。我们日后要多护着她些，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令贵妃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稳固与舒嫔、陆晚晚的关系，再联合愉妃姐姐，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这样才能与娴贵妃抗衡。”

  与此同时，承乾宫内，娴贵妃正等着愉妃的答复。青樱来回踱步，神色焦急：“娘娘，都这个时辰了，愉妃那边还没动静，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

  娴贵妃端着茶杯，神色平静：“急什么？我都说了，给她充足的时间考虑。她性子优柔寡断，自然需要多些时间权衡。”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讷亲之事解决后，她本想尽快拉拢愉妃，壮大自己的势力，没想到愉妃竟然如此磨磨蹭蹭。

  就在这时，宫人匆匆来报：“娘娘，愉妃娘娘去了延禧宫，刚从那边出来，已经回永和宫了。”

  “什么？”娴贵妃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她竟然去了延禧宫？”

  青樱也慌了神：“娘娘，这可如何是好？愉妃这是摆明了要倒向魏璎珞那边啊！我们之前的心思，全都白费了！”

  娴贵妃脸色阴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好一个愉妃，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好心劝她，给她安稳度日的机会，她竟然不识好歹，选择追随令贵妃。。有趣！”

  “娘娘，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青樱说道，“不如我们暗中给愉妃使些绊子，让她知道背叛娘娘的下扬！”

  娴贵妃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不可。愉妃刚做出选择，我们若是立刻动手，只会让她更加坚定地站在魏璎珞那边，也会让其他嫔妃觉得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人。”

  她沉思片刻，说道：“既然她选择了魏璎珞，那我们就先从舒嫔和陆晚晚下手。她们两人本就与魏璎珞有隙，如今见我势力大增，想必也心生动摇。你去备两份厚礼，分别送到舒嫔和陆晚晚的宫中，就说我感念她们往日勤勉，特赏赐她们些东西。”

  青樱明白了娴贵妃的意思：“娘娘英明。舒嫔本就是趋利避害之人，而陆晚晚又割舍不下舒嫔的情谊，见到娘娘的赏赐，定然会明白娘娘的心意。”

  “不止如此。”

  娴贵妃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你再去散布些消息，就说本宫查明令贵妃仗着皇上宠爱，在宫中横行霸道，不把六宫规矩放在眼里，连愉妃都被她胁迫，不得不依附于她。这样一来，既能败坏令贵妃的名声，也能让其他嫔妃对她心生不满。”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青樱连忙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娴贵妃看着窗外飘落的秋叶，眼神冰冷。她倒要看看，魏璎珞没有了舒嫔和陆晚晚的支持，仅凭一个怯懦的愉妃和一个柔弱的白柔儿，能掀起什么风浪。

  不出娴贵妃所料，舒嫔收到她的厚礼后，果然有些动摇了。舒嫔本就对令贵妃心怀嫉妒，之前上门赔罪也是迫于无奈。如今见娴贵妃势力大增，又主动向自己示好，心中便开始动摇。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宫中关于令贵妃胁迫愉妃的消息传了开来。一时间，不少嫔妃对令贵妃心生不满，纷纷在背后议论她的不是。

  延禧宫内，魏璎珞得知消息后，气得浑身发抖：“娴贵妃这个毒妇！竟然敢如此败坏我的名声！哼！！”

  白柔脸色也很难看：“她这是想离间我们与其他嫔妃的关系，让我们孤立无援。舒嫔和陆晚晚那边，怕是已经心生疑虑了。”

  “疑虑又如何？”令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想离间我们，我们偏要让她失望。柔儿，你即刻去舒嫔宫中，我去陆晚晚那里，我们亲自向她们解释清楚。”

  柔妃点了点头：“好。我们必须尽快澄清此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当即动身，分别前往舒嫔和陆晚晚的宫中。令贵妃来到庆嫔的景仁宫时，陆晚晚正在对着娴贵妃赏赐的东珠发呆。见到令贵妃前来，她连忙起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不自然。

  “妹妹不必多礼。”令贵妃开门见山，“我今日前来，是为了宫中那些不实的传言。想必妹妹也听说了，说我胁迫愉妃姐姐依附于我。这纯属无稽之谈，是娴贵妃故意散布的谣言，目的就是为了离间我们。”

  陆晚晚低下头，轻声说道：“令贵妃娘娘的为人，臣妾自然是相信的。只是如今宫中流言四起，臣妾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姐姐不安是正常的。”令贵妃说道，“娴贵妃势力强大，又有太后撑腰，我们确实处于劣势。但妹妹要明白，娴贵妃向来干净利落心狠手辣，若是姐姐选择依附于她，日后难免会被她利用，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下扬可想而知。而我魏璎珞，向来恩怨分明，妹妹若是真心与我们交好，我定会护妹妹周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皇上对妹妹的才情向来欣赏，只要妹妹安安分分，皇上自然不会亏待妹妹。何必去依附他人，看他人的脸色行事？”

  陆晚晚闻言，心中微动。她抬起头，看着魏璎珞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渐渐向魏璎珞这边倾斜。她知道，魏璎珞说得没错，娴贵妃并非真心待她，只是想利用她对付魏璎珞。

  “令贵妃娘娘所言极是。”陆晚晚说道，“是我糊涂了。我定会坚守本心，与令贵妃娘娘、柔妃娘娘共进退。”

  （陆晚晚其实和魏璎珞的关系不如和白柔的关系那么亲密。说话也会更加官方客套一些。）

  得到陆晚晚的承诺，令贵妃松了口气：“多谢妹妹信任。有妹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另一边，白柔也成功说服了舒嫔。舒嫔虽然嫉妒令贵妃，但也清楚娴贵妃的为人，知道依附于她没有好下扬。再加上白柔儿言辞真诚恳切，又承诺日后会在皇上面前为她美言几句，舒嫔便彻底打消了倒向娴贵妃的念头。

  解决了舒嫔和陆晚晚的问题，令贵妃和柔妃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然而，她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娴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

  几日后，宫中举办赏花宴，太后与皇上都会出席。娴贵妃知道，这是一个扳倒令贵妃的好机会。她暗中吩咐青樱，在令贵妃的酒中下些迷情药，只要令贵妃在宴会上失态，她就能借题发挥，指责令贵妃失仪，败坏宫规。

  青樱领命后，便开始暗中谋划。她买通了延禧宫的一个小宫女，让她在赏花宴当天，将下了药的酒送到令贵妃面前。

  赏花宴当天，御花园内张灯结彩，百花齐放。各位嫔妃身着华服，依次落座。太后与皇上驾到后，宴会正式开始。

  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那名被买通的小宫女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走到令贵妃面前：“娘娘，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美酒，请娘娘品尝。”

  令贵妃心中一动，她素来谨慎，知道今日宴会非同寻常，娴贵妃很可能会暗中使绊子。

  她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异香。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多谢你了。只是我今日身子不适，不便饮酒，这杯酒就赏给你吧。”

  小宫女脸色一变，连忙说道：“小主，这是御膳房特意为您准备的，奴婢不敢饮用。”

  “让你喝你就喝，哪来那么多废话？”令贵妃眼神一冷，语气带着几分威严。

  小宫女心中害怕，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过多久，小宫女便觉得浑身发热，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当扬失态，摔倒在地。

  这一幕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娴贵妃心中一喜，立刻站起身，说道：“大胆宫女，竟敢在赏花宴上失态，败坏宫规！来人啊，把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慢着！”魏璎珞站起身，阻止道，“娴贵妃娘娘，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娴贵妃看向魏璎珞，故作惊讶：“哦？令贵妃妹妹有何高见？”

  “这个宫女是我延禧宫的人，素日里安分守己，今日为何会突然失态？”令贵妃说道，“依我看，怕是有人在她的酒中下了东西。不如请太医前来查验一番，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皇上闻言，点了点头：“准奏。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