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心陷两难

  方才娴贵妃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重锤般敲在她心上，搅得她心绪难平。

  回宫落座后，愉妃屏退了所有宫人，独留自己在殿内。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端起抿了一口。

  她何尝不知后宫局势复杂？只是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藏起锋芒，以温顺无害的姿态苟安度日。可娴贵妃的话点醒了她，这后宫从不是与世无争就能安稳立足的地方，尤其是在魏璎珞与白柔儿势力渐长、娴贵妃根基深厚的当下，中立之人，往往最容易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说不定哪天，她就成为了那个被牺牲掉的人。

  她见过太多后宫女子的悲惨结局，不愿自己也落得那般下扬。可依附娴贵妃，就意味着要卷入无休止的争斗，甚至可能要与魏璎珞、白柔儿为敌。。

  那两位，虽与她交集不多，却从未有过加害之心，尤其是白柔儿，每次遇见，总是眉眼温和，待人谦逊有礼，这般通透温婉的女子，她实在不愿与之反目。

  思来想去，直到暮色四合，愉妃依旧没能拿定主意。殿内渐渐昏暗下来，她才抬手唤来宫人掌灯。烛火亮起的瞬间，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与其在这里妄自纠结，不如再去承乾宫一趟，亲自看看娴贵妃的态度，或许能更清楚地判断利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愉妃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换上一身得体的藕荷色宫装，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便踩着暮色前往承乾宫。

  此时的承乾宫，正灯火通明，娴贵妃刚处理完六宫琐事，正由青樱伺候着品茗。听闻愉妃前来拜访，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换上温和的笑意，吩咐道：“快请愉妃妹妹进来。”

  愉妃走进殿内，屈膝行礼：“臣妾参见娴贵妃娘娘。”

  “妹妹不必多礼，快请坐。”娴贵妃亲自起身扶起她，示意青樱为她奉茶，语气比白日更为热络，“这个时辰妹妹前来，想必是想通了？”

  愉妃坐下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娘娘说笑了，臣妾今日前来，是想再向娘娘请教一二。”她不敢直言自己的纠结，只能委婉开口。

  娴贵妃聪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浅笑着说道：“妹妹有任何疑问，尽管开口。本宫今日所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实意。本宫并非要妹妹立刻做出什么决断，只是想让妹妹明白，在这后宫之中，有个可靠的盟友，总比孤身一人要强。”

  “娘娘的心意，臣妾明白。”愉妃垂眸说道，“只是臣妾向来不擅争斗，怕若是依附娘娘，不仅不能为娘娘分忧，反而会拖累娘娘。”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娴贵妃轻轻摇头，语气愈发温和，“我看重妹妹，并非因为妹妹能帮我做什么，而是因为妹妹性子沉稳，品行端正。后宫争斗，最忌急功近利之人，妹妹这般通透，恰恰是我最欣赏的。再者说，我只是想与妹妹结个善缘，日后相互扶持，并非要妹妹参与什么阴私算计。只要妹妹站在我这边，我便会护妹妹周全，让妹妹能安安稳稳地在宫中度日，这难道不是妹妹想要的吗？”

  娴贵妃的话，字字都说到了愉妃的心坎里！她所求的，不过是安稳二字。娴贵妃的态度始终温和委婉，没有半分逼迫之意，反而处处为她着想，这让愉妃原本坚定的心思，渐渐动摇起来。

  见愉妃神色松动，娴贵妃知道火候未到，并未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宫中的琐事，言语间尽是轻松惬意，仿佛方才的结盟之事从未提及。愉妃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应和几句。

  夜色渐深，愉妃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臣妾叨扰娘娘许久，该回去了。”

  娴贵妃起身相送，走到殿门口时，才轻声说道：“妹妹不必急于一时，本宫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无论妹妹最终做出何种决定，本宫都不会怪罪妹妹。只是希望妹妹能早日想清楚，莫要错过了能安稳立足的机会。。”

  “多谢娘娘体谅，臣妾告辞。”愉妃屈膝行礼，转身离去。

  望着愉妃离去的背影，青樱低声问道：“娘娘，您这般放她回去，她若是最终选择中立，或是倒向魏璎珞那边，岂不是白费了我们的心思？”

  娴贵妃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急不得。愉妃性子本就优柔寡断，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她心生警惕。我今日这般温和相待，就是要让她感受到依附于我的好处。再者说，魏璎珞性子跳脱，行事张扬，白柔看似温婉，实则与魏璎珞形影不离，她们的势力越盛，愉妃心中的危机感就会越强。不出几日，她自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青樱恍然大悟：“还是娘娘想得周全。”

  另一边，愉妃乘坐轿辇返回永和宫，心中的纠结比先前更甚。娴贵妃的温和与承诺，让她心生向往，可一想到要与魏璎珞、白柔儿为敌，她又满心不忍。

  她想起初次见到白柔儿的扬景，彼时白柔儿刚入宫，性子怯懦，却在她被其他低位份嫔妃刁难时，悄悄递了一块手帕给她，她也记得魏璎珞，虽看似不好相处，却在太后寿宴上，不惜得罪其他嫔妃，也要为白柔出头，拼命保护着她。

  这两位，都是真心待她有过善意的。若是依附娴贵妃，日后难免要与她们产生冲突，这是她万万不愿见到的。可若是不依附娴贵妃，一旦魏璎珞等人得势，娴贵妃必然会迁怒于她，到时候她孤身一人，又该如何自处？

  可如果自己站在白柔一边，娴贵妃必然大怒，遭殃的马上是自己或者是身边的人，她本不想卷入这一切的。。。

  回到永和宫后，愉妃彻夜未眠。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娴贵妃的承诺、魏璎珞的刚烈、白柔儿的温婉，还有那些在后宫争斗中悲惨死去的女子的身影。

  天亮时分，她眼底布满红血丝，心中却依旧没有答案，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痛苦不已。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太后正端坐于主位，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不多时，殿外传来宫人通报：“皇上驾到~~~！”

  太后抬眸，收起佛珠，缓缓说道：“宣。”

  皇上走进殿内，躬身行皇帝礼：“儿臣参见皇额娘。”

  “起来吧。”太后示意他坐下，语气平淡，“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皇上坐下后，宫人奉上茶水，他端起抿了一口，问道：“不知皇额娘有何要事？”

  “是关于讷亲的事。”太后开门见山，“讷亲身为朝廷重臣，此次办事不力，确实该罚。但你也要明白，讷亲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处置过重，难免会引起朝局动荡。”

  皇上心中了然，太后今日召他前来，定然是为了娴贵妃说情。

  他放下茶盏，神色凝重：“皇额娘所言，儿臣自然明白。只是讷亲此次包庇大罪之人，致使朝廷受损，若是不加以严惩，难以服众。”

  “哀家并非要你徇私枉法。”太后缓缓说道，“只是你要权衡利弊。如今新政刚推行不久，朝局本就不稳定，讷亲虽有错，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将他革职查办，甚至问斩，他背后的势力必然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不仅新政推行会受到阻碍，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皇上沉默不语。太后的话，确实说到了他的顾虑之处。他并非不清楚讷亲背后的势力，只是此次讷亲的过错实在太大，若是处置过轻，难免会让其他朝臣心生懈怠，认为他赏罚不明。

  见皇上沉默，太后继续说道：“再者，娴贵妃是潜邸旧人，多年来一直恭顺贤良，执掌六宫也事事妥帖。讷亲是她的亲叔叔，若是你处置过重，难免会让娴贵妃心寒。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娴贵妃若是心生不满，暗中作梗，对你处理前朝政务，也是不小的阻碍。”

  “皇额娘，儿臣明白你的意思。”皇上抬起头，目光坚定，“只是赏罚分明，乃是治国之本。儿臣既不能因讷亲背后的势力而徇私，也不能因娴贵妃而枉法。”

  太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你能有这份心思，哀家很欣慰。哀家并非要你徇私，只是希望你能从轻处置。比如罚俸、降职，既能让他受到惩戒，也能稳住朝局，安抚娴贵妃的心。这样一来，既体现了你的赏罚分明，又能兼顾朝局与后宫的稳定，岂不是两全其美？”

  皇上心中思索起来。太后的提议，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罚俸降职，既能让讷亲受到惩戒，堵住悠悠众口，又不会触动他背后的势力，引发朝局动荡，同时还能安抚娴贵妃，平衡后宫局势。

  仔细权衡利弊后，皇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皇额娘所言极是。”皇上说道，“儿臣定会慎重考虑，给出一个妥当的处置方案。”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哀家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既要处理前朝政务，又要兼顾后宫安稳。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稳定都是第一位的。前朝安稳，后宫和睦，才能让大清江山长治久安。”

  “儿臣谨记皇额娘的教诲。”皇上躬身行礼。

  皇上起身告辞，返回养心殿。

  回到养心殿后，他立刻召来军机大臣，商议处置讷亲之事。经过一番商议，最终敲定了处置方案：讷亲包庇罪，徇私枉法，本应重罚，但念及他往日有功，且朝中局势未稳，从轻发落，罚俸半年，官降一品，留职查看，责令他戴罪立功，若是再犯，定严惩不贷。

  处置方案拟定后，皇上立刻下旨，将处置结果昭告天下。旨意刚一传开，朝堂之上虽有少数官员颇有微词，但见皇上态度坚决，且处置方案确实兼顾了赏罚与稳定，也便不再多言。

  承乾宫内，青樱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快步走进殿内，语气带着几分欣喜：“娘娘，好消息！皇上下旨处置讷亲大人了！”

  娴贵妃正在临摹书法，闻言抬眸，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却并未立刻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哦？如何处置的？”

  “皇上从轻发落了讷亲大人！”青樱兴奋地说道，“罚俸半年，官降一品，留职查看，责令戴罪立功！娘娘，这都是您的功劳啊！若不是您在太后面前求情，讷亲大人此次恐怕难逃重罚！”

  娴贵妃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宣纸上工整的字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她知道，这并非她一人的功劳，更多的是太后在皇上面前的周旋，以及皇上对朝局与后宫局势的权衡。

  显然，自己求助于太后是有用的。

  但无论如何，讷亲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宫中职务，这对她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只要讷亲还在朝中，她背后的势力就不会崩塌，她在后宫的根基也会更加稳固。

  “皇上英明。”娴贵妃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看来，皇上心中，终究还是念及旧情的。”

  青樱笑着说道：“那是自然。娘娘是潜邸旧人，多年来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自然不会亏待娘娘。讷亲大人平安无事，日后娘娘在后宫，就能更有底气了！”

  娴贵妃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讷亲之事解决了，接下来，她就能集中精力对付魏璎珞与白柔儿了。只要能将愉妃拉拢过来，她就能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到时候，魏璎珞与白柔儿，便不足为惧了。

  与承乾宫的喜气洋洋不同，延禧宫内，气氛却格外凝重。魏璎珞与白柔儿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面前摆放着刚收到的消息，两人神色都带着几分担忧。

  “皇上竟然从轻处置了讷亲？”魏璎珞拿起那份消息，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讷亲如此大罪，竟然只是罚俸降职？”

  白柔儿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凉，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太后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毕竟讷亲是娴贵妃的亲叔叔，太后又一向看重娴贵妃，皇上权衡利弊后，自然会从轻处置。”

  “哼，什么权衡利弊，分明是徇私枉法！”魏璎珞将消息扔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皇上这样做，只会让那些朝臣觉得他赏罚不明，日后必然会心生懈怠！”

  “姐姐，你先别生气。”白柔儿连忙劝道，“皇上这样做，或许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新政刚推行不久，朝局本就不稳定，讷亲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处置过重，难免会引发朝局动荡。皇上从轻处置，也是为了稳住朝局。”

  魏璎珞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依旧愤愤不平：“我明白皇上的苦衷，可这样一来，娴贵妃的势力就会更加稳固。讷亲在朝中，娴贵妃在后宫，两人相互呼应，日后我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听到这话，白柔儿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她知道，魏璎珞说得没错。讷亲平安无事，娴贵妃在后宫的底气会更足，接下来，必然会更加紧地拉拢各方势力，对付她们。

  之前舒嫔与陆晚晚刚上门赔罪，两人之间的关系才稍有缓和，如今娴贵妃势力大增，舒嫔与陆晚晚会不会再次倒向娴贵妃那边，还未可知。

  “姐姐说得是。”白柔儿说道，“娴贵妃素来城府深沉，如今讷亲之事解决了，她必然会把矛头指向我们。我们必须多加小心，不能让她抓住任何把柄。”

  魏璎珞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炬：“她想对付我们，也没那么容易。这些年，我在宫中也不是白待的，若是她敢来招惹我们，我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话虽如此，魏璎珞心中却清楚，如今娴贵妃有太后撑腰，又有讷亲在朝中呼应，势力已然远超她们。

  她们虽然深得皇上宠爱，但根基尚浅，身边只有舒嫔与陆晚晚这两个刚缓和关系的盟友，两人先前本就与她们有隙，如今娴贵妃势力大增，难保不会被娴贵妃以利益相诱、以权势相逼，再次倒向对立阵营。

  届时她们腹背受敌，处境只会更加艰难。白柔儿看着魏璎珞紧绷的侧脸，心中也满是担忧。

  她脑海中已然开始盘算后续应对之策：往后六宫琐事上需更加谨慎，不可留下半分错处让娴贵妃拿捏。与舒嫔、陆晚晚也需多些往来，稳固刚缓和的关系。她们必须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秋风再次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延禧宫内的两人，神色凝重。

  而此刻，永和宫内的愉妃，还在为自己的抉择苦苦挣扎，她并不知道，她的最终决定，将会对后宫的局势，产生怎样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