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贵妃之殇
作者:六道沛恩
寒风吹破窗棂上的残纸,卷着细碎的尘沙子撞进冷宫的破殿,落在高贵妃素色的宫服上。
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怀里紧紧揣着兄长的小像,画像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边角处还沾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泪痕。
殿外传来看守宫女闲聊的声音,夹杂着对承乾宫的艳羡,那些细碎的话语像冰锥子,一下下扎进她的心里。
“呵。。一群贱人。”她依然是那个永远高傲的贵妃娘娘。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墙面上还留着不知哪个朝代囚徒刻下的字迹,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绝望。这就是她的结局吗?
曾经权倾后宫的高贵妃,如今成了困在这方寸之地的阶下囚,连一件像样的棉被都没有。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昨日芝兰偷偷塞给她的暖手炉,此刻早已没了温度,却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储秀宫的香气。
意识渐渐沉沦,那些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记忆,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年她刚满十六,还是高氏府上最受宠的嫡女。兄长高恒已是西北大将军,战功赫赫,圣眷正浓。
入宫那日,兄长亲自送她到宫门口,一身银甲未卸,还带着边关的风尘。他拍着她的手,语气郑重:“妹妹,入宫后莫要恃宠而骄,也莫要受人欺负。高家的女儿,要活得有风骨。”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旗装,头上插着兄长特意寻来的赤金点翠步摇,站在宫门前,望着那朱红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心中满是憧憬。她以为,凭着兄长的军功和自己的容貌,定能在这后宫之中站稳脚跟,为高家争光。
乾隆继位她作为使女初入宫时就直接被封为贵妃入主储秀宫。太子妃皇后娘娘温婉贤淑,深得皇上敬重,娴妃还是个不起眼的侧妃,穿着素净的衣裳,整日在佛堂念经,与世无争,魏璎珞也只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机灵古怪,却也安分守己。
她凭着兄长和阿玛的势力,一路顺风顺水。皇上曾赞她“明艳动人,有巾帼之气”,特许她在宫中穿织金孔雀羽旗装,那是何等的荣耀。
她还记得第一次穿上那袭旗装的模样。孔雀羽织就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头上插着那支最爱的点翠嵌珠凤凰钗,行走间珠翠叮当。
皇上在御花园见到她,眼中满是惊艳,亲自牵了她的手,陪她赏了一下午的牡丹。那时的她,是后宫最耀眼的存在,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她以为这样的荣光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高家的权势会永远庇护着她。
可她忘了,后宫之中,最是无情帝王家。
皇上的宠爱从来都是双刃剑,既给了她荣耀,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走到如今,后宫中她反而与娴妃成了最有权力的人。
现在的娴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温婉善良又素净的侧妃,她暗中笼络朝臣,培植势力,一步步蚕食着她的优势。而她,却依旧凭着兄长的军功和皇上的宠爱,行事乖张,得罪了不少人。
以前兄长曾多次写信劝她收敛锋芒,可她那时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哪里听得进去。现在想来,只剩下了叹气。
她想起那年冬天,兄长从前线回京,特意来看她。那时她正因魏璎珞顶撞她而怒火中烧,扬言要治魏璎珞的罪。兄长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妹妹,皇上虽宠你,但你行事太过张扬。魏璎珞是皇后看重的人,你若动她,定会引起皇上不满。更何况,娴妃那人深藏不露,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却不以为意,撇了撇嘴道:“兄长多虑了,一个小宫女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娴妃不过是个无儿无女的妃嫔,怎配与我争?”兄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临走时只留下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如今想来,那竟是兄长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兄长殁了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储秀宫举办赏花宴。太监尖细的声音念出圣旨的那一刻,她手中的琉璃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她疯了似的冲出殿外,想要去午门接兄长的灵柩,却被宫女死死拦住。皇上赶来时,她正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皇上扶起她,语气带着几分安慰:“高将军是国之柱石,朕会厚待他的家人。你放心,朕会护着你。”
那时的她,以为皇上的承诺就是定心丸,却不知,兄长的离世,早已让她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兄长死后,阿玛也被处置。她变得更加暴躁易怒。她害怕失去皇上的宠爱,害怕失去高家的荣光,于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打压其他妃嫔。
她设计陷害魏璎珞,却反被魏璎珞识破,让皇上对她多了几分不满。她苛待宫中下人,引得怨声载道;她倚仗高家旧部的势力,在宫中横行霸道,却不知这些早已被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娴妃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步步崭露头角。她看似温婉贤淑,处处为她解围,实则暗中收集她的把柄,拉拢对她不满的朝臣和妃嫔。而她,却把娴妃当成了唯一的“姐妹”心里想着可以对付着魏璎珞,对她防备甚少。
她想起那次御花园赏花,她因为魏璎珞得了皇上赏赐而大发雷霆,摔了不少东西。娴妃赶来,轻声细语地安慰她,还为她出主意,让她去求皇上追封兄长的爵位。她那时感激涕零,以为娴妃是真心对她好,却不知这正是娴妃设下的圈套。
追封兄长的爵位,看似是荣耀,实则是在提醒皇上,高家的势力已经太过庞大,早已功高震主。从那时起,皇上对高家的猜忌,便埋下了种子。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
魏璎珞怀孕,娴妃阿玛事变,娴妃变得已经不是那个娴妃,而自己被推上风口浪尖,不得不出手“保住”令妃和白柔,以为这样后宫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谁知当年的那个侧妃,直接从高家旧部开始蚕食掉她仅有的势力和荣耀。
吴景明越级奏报高家旧部贪腐,她还以为只是小事,只要她在皇上面前哭诉几句,便能大事化小。可她没想到,这只是娴妃阴谋的开始。紧接着,吴景明又奏报张承业私通西域,拿出了所谓的“证据”。
她那时才慌了神,知道有人要置高家于死地。她想去承乾宫找娴妃对质,却被禁军拦住。她想向皇上辩解,却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直到张承业指证她是主谋,皇上龙颜大怒,下旨将她降为答应,幽居冷宫,她才彻底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娴妃的陷阱。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她抬手擦去,看着指尖的血迹,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多了几分释然。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被这冷宫的寒气和心中的郁结拖垮了,活不了多久了。
殿门被推开,芝兰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看到她嘴角的血迹,吓得脸色惨白,扑到床边哭道:“娘娘,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求皇上,求皇上放您出去医治啊!!”
高贵妃轻轻推开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哼,不必了,芝兰。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就算出去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回到从前吗?”
她看着芝兰,眼中满是傲娇却带着愧疚,“都怪本宫,连累了你。当初让你走,你偏不走!如今跟着我在这冷宫里受苦。”
“娘娘,奴婢不苦!”芝兰哭着摇头,“只要能陪着娘娘,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娘娘,我们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希望的!”
“希望?”高贵妃惨然一笑,“这冷宫里,哪有什么希望。芝兰,你看看这墙,看看这床,看看这满地的灰尘,这就是我的归宿。”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支金簪,塞进芝兰手中,“这支簪子,你拿着。趁现在看守不严,你赶紧走。出宫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娘娘,奴婢不走!”芝兰死死攥着金簪,泪水模糊了双眼,“奴婢要陪着娘娘,就算是死,也要和娘娘死在一起!”
高贵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淡淡地暖意,随即又变得坚定狠厉:“听话!!芝兰。你还年轻,不能把性命浪费在这里。我高家已经完了,不能再连累你了。”
她用力推了芝兰一把,“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芝兰知道高贵妃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她跪倒在地,重重地给高贵妃磕了三个头,哭道:“娘娘,您多保重!奴婢会在宫外为您祈福,求菩萨保佑您平安!”
说完,她抹了抹眼泪,转身快步走出了殿门,不敢再回头。。
芝兰一边踉跄走着,看着冷宫青砖的杂草和脱漆的宫墙,那是岁月的沉淀和无数怨灵的哭泣。她的热泪一直顺着脸庞淌下,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那个乖张跋扈、高傲自骄的高贵妃娘娘,也要融入这沉淀里了。。。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高贵妃沉重的呼吸声。她缓缓坐起身,走到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看着桌上芝兰带来的饭菜。那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还有几碟她从前最喜欢的小菜。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这是她进入冷宫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那是她被关进冷宫时,偷偷带进来的。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织金孔雀羽旗装,还有那支点翠嵌珠凤凰钗。她颤抖着双手,将旗装展开。尽管在冷宫中存放多日,旗装依旧华丽夺目,孔雀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脱下身上的素色宫服,换上了这件旗装。衣服有些宽松,她用一根丝带在腰间系紧,又拿起那支点翠嵌珠凤凰钗,插在发髻上。
她走到殿角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可穿上这件旗装,插上这支凤钗,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明艳动人。
她对着镜子,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她想起兄长曾经说过的话:“高家的女儿,要活得有风骨。”是啊,她是高家的女儿,是曾经风光无限的高贵妃,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她不能像个囚徒一样,在这冷宫里苟延残喘,更不能让那个侧妃看她的笑话。
她从包裹底部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鹤顶红。当初兄长去世后,她给自己留了最后的一丝“体面”以备最后的“万一”,于是偷偷藏了起来,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她的那股子劲儿,还是没变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她捂住胸口,缓缓倒在地上。视线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兄长穿着银甲,笑着向她走来,身后跟着张承业等旧部。她也笑了,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兄长的衣袖。
“兄长。。妹妹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淹没在呼啸的风中。
铜镜中,那个穿着织金孔雀羽旗装的女子,嘴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眼中却没了丝毫神采。
夜幕再次降临,冷宫的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像是在为这位曾经荣耀一时的贵妃送行。承乾宫内,青樱匆匆走进殿内,向娴贵妃禀报:“娘娘,冷宫传来消息,高答应。。。薨了。”
娴贵妃正在品茶,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茶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刚要开口吩咐,殿外突然传来李玉的声音:“皇上有旨!” 娴贵妃连忙起身接旨,只见李玉展开圣旨念道:“高氏虽获罪,然其兄其父高恒高斌乃国之功臣,殒身疆场。念及高家功勋,且高氏入宫多年,特追复其贵妃位份,按贵妃礼制入葬皇家陵园。钦此。”
娴贵妃接旨谢恩后,脸色沉了几分,待李玉离去,才对青樱道:“知道了,按皇上旨意办,即刻传内务府筹备葬礼事宜。”
青樱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皇上圣明!如此一来,也不算委屈了高贵妃,更全了高将军的颜面。”
她见娴贵妃面色不佳,又补充道:“娘娘放心,内务府筹备葬礼,定会事事报备,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娴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中波澜,语气冰冷:“皇上此举,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彰显他念及旧功的仁厚罢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锐利,“高家根基已毁,即便按贵妃礼制下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从今往后,后宫之中,能与我抗衡者,亦寥寥无几。”
景阳宫内,白柔儿得知高贵妃被追复位份、按贵妃礼制下葬的消息后,她怔怔地愣了很久。。
她走到窗前,望着皇家陵园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狐眸子不断变换着,隐约还看着若有若无的泪光。
春桃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娘娘,皇上终究是念及高将军的功勋,给了高贵妃最后的体面,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白柔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释然:“是啊,至少她不必葬在乱葬岗,能入皇家陵园,与历代妃嫔相伴,也算是全了她贵妃的身份。”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身,握住春桃的手,“皇上此举,既是安抚人心,也是警示后宫。只是。。娴贵妃的野心,怕是更盛了。我们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卷入纷争。”
延禧宫内,魏璎珞正抚摸着小腹,听到明玉禀报的消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静。
她沉吟片刻道:“皇上此举,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高恒将军忠君报国,皇上若薄待其妹,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她看向明玉,语气坚定,“但这并不意味着娴贵妃会收敛锋芒。加强延禧宫守卫之事,绝不可松懈,同时密切关注承乾宫和内务府的动向,葬礼上的细节也要留意。”
第二天清晨,冷宫的殿门被打开,看守的宫女准备处理高贵妃的寒冷的身体。
她穿着那件华丽的织金孔雀羽旗装,头上插着那支点翠嵌珠凤凰钗,似乎面带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没有人敢为她哀悼,也没有人敢议论。
只有储秀宫的几个老嬷嬷,偷偷抹了眼泪,想起了曾经那个明艳张扬的贵妃娘娘。
高贵妃的葬礼办得十分隆重,内务府按照贵妃礼制筹备,鎏金棺椁镶嵌着宝石,由十六名侍卫抬着,后宫妃嫔皆身着素服送葬。皇上虽未亲至,却特赐谥号“慧贤”,刻于墓碑之上。
队伍缓缓驶入皇家陵园,将她葬在了陵墓不远处的位置,与其他高位妃嫔的陵墓相伴。墓碑上“慧贤贵妃高氏之墓”的字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曾经见证过她荣耀的人,站在墓前,各怀心思。
有人惋惜她的结局,有人忌惮娴贵妃的手段,更有人明白,这皇家陵园的一抔黄土,既是对她一生的总结,也是后宫争斗的又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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