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娴之殇
作者:六道沛恩
珍儿捧着刚煨好的姜汤进来时,见娴妃仍端坐在镜前,一身素色宫装衬得她面无血色,发间未插任何珠翠,唯有那支皇上早年御赐的赤金点翠簪斜斜插着,却像是钉在枯木上的残钉,没了半分往日的灵动。
“娘娘,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珍儿将碗递到她手边,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惊得差点打翻碗盏,“娘娘,您的手怎么比殿外的雪还凉?”
娴妃没有接碗,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那曾是双盛满温柔与期许的眸子,此刻却像结了冰的寒潭,连泪水都冻在了深处。
她缓缓抬手,抚上镜中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那是这些日子为阿玛忧心,一夜夜熬出来的痕迹。可她的担忧,在皇权的权衡里,竟轻得像一片雪花。
“珍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说,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珍儿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道:“对奴婢来说。。自然是娘娘的凤体,还有。。还有大人的平安。”
娴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让珍儿打了个寒噤。
“从前我也这般想,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不斗,侍奉皇上,孝敬太后,咱们那拉氏就能安稳度日。可如今才懂,最珍贵的,是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比如名节,比如人心。可皇上和太后,偏要把这些最珍贵的,踩在脚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雪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泣诉。娴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刑部大牢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曳,像濒死之人的眼睛。
“阿玛一生要强,视名节如性命。”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当年乌兰布通之战,他身中三箭,哪怕晕过去也死死攥着军旗;河南赈灾时,他啃着干窝头睡在破庙里,也不肯动赈灾银的一个子儿。如今让他以‘治水失察’的罪名关在大牢里,还要被贬为庶民,这不是保他安稳,是那皇权贵族一脚踏破了那拉氏的琉璃!。”
珍儿连忙上前关上窗,劝道:“娘娘,太后既然说了风头过后就放大人出来,想来不会食言。咱们再等等,等过些日子,皇上气消了,咱们再求求情。”
“等?”娴妃转过身,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锐利的光,“等什么?等那些亲王宗室把克扣的银两挥霍干净?等阿玛在大牢里被折磨得没了半分骨气?珍儿,你记住,在这宫里,在这朝堂上,从来没有‘等’来的平安。”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赤金点翠簪。簪头的翠羽早已失去光泽,她用力一掰,“咔”的一声,簪子断成两截。珍儿吓得脸色惨白,“娘娘!这是皇上御赐的啊!”
“御赐的又如何?”娴妃将断簪扔在桌上,碎屑飞溅,“他能赐我荣耀,也能亲手毁了它。既然他不珍惜那拉氏的忠烈,我也不必再守着这虚假的恩宠!!”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从今日起。。承乾宫闭门谢客。我要为阿玛祈福。。。”
珍儿还想再劝,身形欲往前一步,却见娴妃眼中的平静下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和决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从前那个温柔端庄、事事以皇上为先的娴妃,似乎在养心殿外的那扬大雪里,彻底冻死了。。
接下来的三日,承乾宫果然大门紧闭,殿内日夜燃着祈福的香烛。娴妃每日素衣素食,跪在佛像前,从清晨直到深夜。可她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却从未落在佛像上,而是直直地盯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通报声:“娴。。娴妃娘娘!!!刑部急报!!那尔布大人在狱中。。殁了!!”
“哐当”一声,娴妃手中的佛珠散落一地,滚得满殿都是。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殿门,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晨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只见刑部的差役跪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封染血的文书,脸色惨白如纸。
“你说什么!?”娴妃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死死盯着差役,眼中的冰潭瞬间崩塌,只觉天旋地转,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再说一遍!!”
差役被她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娘娘,今晨狱卒送饭时,发现那尔布大人。。在牢房的梁上悬了白绫,已经。。已经没气了。刑部大人不敢耽搁,立刻命奴才前来禀报。”
“悬了白绫?”娴妃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发髻凌乱。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哈哈哈哈哈!我阿玛一生征战沙扬,治水救灾,什么样的苦难没经历过?他会自戕?哈哈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差役手中的文书。文书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地写着“那尔布畏罪自戕”五个字,落款处盖着刑部的大印。那红色的印章,在她眼里像极了阿玛流的血。
“畏罪?”娴妃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他有什么罪可畏?!是治水有功的罪?是变卖祖宅赈灾的罪?还是忠君报国的罪?!”
珍儿连忙上前抱住她,哭道:“娘娘,您冷静点!大人不会白死的,咱们去找皇上,让皇上查明真相啊!”
“找皇上?”娴妃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珍儿,眼神空洞得可怕,“找他做什么?让他再用‘无奈之举’来搪塞我吗?让他再告诉我国家大义比个人性命重要吗?珍儿,他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他明明可以救阿玛,却选择了牺牲他!!”
她走到庭院中,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冰冷的雪花融化,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阿玛,女儿不孝,没能救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淬入骨髓的恨意,“您放心,那些害了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无论是谁,女儿都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一刻,她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和决绝。她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从前她是那拉氏的女儿,是皇上的娴妃,活得端庄自持,步步谨慎。可从阿玛死在狱中的那一刻起,那拉氏的娴妃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怨恨愤意的集合体。
“珍儿。”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取我那件石青色的宫装来,再把那套赤金镶珠的头面戴上。另外,备轿,我要去刑部大牢,接阿玛回家。”
珍儿愣住了,此刻的娴妃,与方才那个情绪崩溃的女子判若两人。她的眼神坚定,举止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珍儿不敢多问,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当娴妃身着正装出现在承乾宫门口时,所有宫人都惊呆了。石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赤金镶珠的头面在晨光中闪着耀眼的光芒,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妆容,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刑部大牢外,百姓们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得知那尔布治水有功却落得个畏罪自戕的下扬,众人纷纷议论纷纷,骂声不绝。当娴妃的轿子停在牢门口时,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娴妃走下轿子,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刑部尚书,径直走向牢房。牢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那尔布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还穿着入狱时的那件旧官服,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倒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娴妃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上阿玛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脏骤停,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阿玛,女儿来接您了。。”
她哽咽着,声音却异常轻柔,“咱们回家,再也不待在这肮脏的地方了。”
她仔细地为阿玛整理好官服,拂去他脸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刑部尚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位娴妃娘娘身上的气息太过骇人,仿佛下一秒就会化身索命的厉鬼!
她不动声色地用手帕擦去她阿玛脸上的污渍。随后,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刑部尚书,语气冰冷:“尚书大人,我阿玛一生清白,如今却以‘畏罪自戕’的罪名离世,你觉得,此事能善了吗?”
刑部尚书吓得双腿一软,连忙跪下:“娘娘明察!此事。。此事是太后和皇上亲自商议定的,奴才。。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娴妃冷笑一声,“好一个奉命行事。他日我若查明,阿玛并非自戕,而是被人所害,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你这个刑部尚书!”
说完,她不再看刑部尚书,命人抬着那尔布的遗体,转身走出了大牢。阳光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心中的阴霾。
消息很快传到了养心殿。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听到李玉的禀报后,手中的朱笔瞬时顿在批阅的奏折上,红色的墨迹晕染开来。
“你说什么?那尔布死了??”
“是,皇上。”李玉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娴妃娘娘已经去刑部大牢接回了大人的遗体,此刻正在回承乾宫的路上。刑部那边说,是。。是自戕。”
皇上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尔布会自戕?那个在战扬上浴血奋战、在洪水中舍生忘死的汉子,怎么会因为一点冤屈就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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