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冤 途
作者:六道沛恩
白柔儿刚将绣好的腊梅帕子收进锦盒,就见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神色慌张得差点打翻铜盆:“娘娘,宫里出大事了!慈宁宫的人刚从养心殿出来,听说太后一早便宣见皇上了!”
白柔儿指尖的银线“嗒”地落在帕子上,莹白的花瓣旁溅起一点墨渍。
她快步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毡帘望向慈宁宫方向,琉璃瓦在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昨夜从延禧宫回来时,她便感知到宫中有异动,慈宁宫的灯亮到寅时,人气旺盛。却没料到太后会直接将矛头对准那尔布。
慈宁宫内,太后斜倚在铺着软貂绒裘的软榻上,手边的珐琅彩盖碗腾着热气,语气却比殿外的寒霜更冷。
“皇上,哀家知道那尔布治水有功,可两百万两赈灾银短少大半,沿岸百姓尸横遍野,朝中文武早已怨声载道。如今唯有杀了那尔布,才能平民愤、安朝臣,这江山才能稳啊!”
皇上站在御案前,指尖摩挲着那尔布送来的治水捷报,眉头拧成死结:“皇额娘,漕运总督克扣银两在前,拦截官银在后,层层盘剥,到一线已所剩无几。罪证已在查实途中。若杀了那尔布,岂不是让忠臣寒心,让奸佞得意?”
“忠臣?”太后冷笑一声,抬手示意身边的槿汐递上一本账册,“
她缓了缓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杀一个那尔布,既能让镶蓝旗安分,又能堵住朝臣的嘴,还能让百姓觉得皇上公正无私。这桩买卖,划算得很。”
“皇上,哀家知道你念那尔布治水辛苦,可黄河沿岸饿殍遍野是实情!两百万两赈灾银到了一线不足三成,百姓骂的是朝廷无能,戳的是你这个天子的脊梁骨啊!!”
太后端坐紫檀椅上,语气沉得像浸了冰,“朝中文武早就在私下议论,说治水不力就是那尔布本事不济,如今唯有拿他问罪,才能平了这股怨气,稳住朝堂根基。”
皇上乃明事理。“皇额娘,那尔布确实是有功之臣,且造成此事非他之过,朕听闻他变卖全部家当只为填补赈灾银两的空缺,此等之人,朕以为不能治罪。”
“不能?”太后突然拍案而起,金甲套划过桌面发出刺耳声响。
“难道皇上是要查漕运总督,还是要查他背后的礼亲王府、豫亲王府?!”她抬手示意槿汐将一本厚重的账册摔在御案上,封皮“漕运支度录”五个字烫金刺眼。
“这账册哀家昨夜看了半宿,每一笔克扣都连着数位亲王的私库,牵出一个便要掀翻半个宗室!皇上要查,是想让天下人看皇室宗亲贪墨赈灾银的笑话,皇上是要把整个王朝翻个底朝天吗?!!还是想让那些亲王联合起来逼宫?”
太后激动道,呼吸都变得急促,钮祜禄氏确是身不得已,她为了乾隆皇位的稳固,也是尽心尽责了。。
皇上瞳孔骤缩,指尖抚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处都标着宗室亲贵的名号。他猛地攥紧拳头:“可那尔布是忠臣!他在黄河冰水里泡了三夜堵缺口,麾下十七名兵丁冻毙,连祖宅都变卖了补贴工料,怎能让他替奸佞顶罪?”
“忠臣也得担起本分呐!”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治水是他的差事,银钱不足他不会求圣裁?不会设法制衡?如今水患未平、民怨沸腾,他这个治水总督难辞其咎!”
她缓了缓语气,上前两步按住皇上的肩膀,目光里满是警示,“皇上要记得,你坐的是龙椅,不是功德碑。那些亲王手握重权,若是把他们逼急了,搬出‘清君侧’的名头,皇上的皇位还坐得实在吗?”
殿内死寂,只有殿外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的声响。李玉跪在地上,头埋得几乎贴住地,他清楚太后的话戳中了要害。。宗室亲王盘根错节,一旦彻查漕运,必然引发皇室动荡,皇上稳固的皇权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皇上,哀家本意不是一定要杀他。”太后见皇上神色,语气软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
“但他必须入狱。一来,给百姓和朝臣一个交代;二来,也是做给那些亲王看看,皇上顾全宗室颜面,不会深究,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等风头过了,找个由头贬为庶民,保他一世安稳,这才是万全之策。”
皇上看着那枚令牌,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太后退了一步,若再坚持,便是要与半个宗室为敌,皇位随时可能松动。晨钟敲了七下,悠远的钟声穿透宫墙,像是在催促着帝王的抉择。良久,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传旨,那尔布治水失察,致民怨沸腾,暂押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令牌“当啷”落在御案上,与账册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为这扬权弈落下了暂时的句点。
李玉心中一沉,却只能磕头领旨:“奴才遵旨。”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娴妃神色轻松,正在为那尔布缝制御寒的棉袍。珍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不好了!皇上降旨,要将大人押入刑部大牢!”
娴妃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她踉跄着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忽然一把扯下头上的旗头,发髻散落如瀑:“备轿,我要去养心殿!”
“娘娘,您不能去啊!”珍儿连忙拉住她,“皇上刚从慈宁宫出来,皇上此刻正在气头上,您去了只会触怒龙颜!”
“我阿玛是冤枉的!”娴妃甩开珍儿的手,眼中满是血丝,“他在黄河拼着性命治水,却要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我这个做女儿的,怎能袖手旁观!”
她抓起桌上的棉袍,快步走出殿门。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割,可她却浑然不觉。承乾宫到养心殿的路不长,她却走得跌跌撞撞,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尔布临行前的模样。他拍着她的肩膀说,为父定会守住黄河,也守住咱们那拉氏的荣耀。
养心殿外,李玉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娴妃前来,连忙上前阻拦:“娴妃娘娘,皇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您快回吧,别让奴才为难。”
“我要见皇上!”娴妃推开李玉,径直跪在殿门前的雪地里,“皇上若不召见,臣妾便跪在这里!一直跪!”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将娴妃的肩头染白。她捧着那件未缝完的棉袍。半个时辰,殿内的皇上放下手中的奏折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将其摔在御案上:“让她进来!”
娴妃走进殿内时,浑身已冻得发抖,棉袍上落满了雪粒。她将棉袍捧到皇上面前,声音带着哭腔:“皇上,这是臣妾为阿玛缝制的棉袍。他在黄河冰水里泡了三夜,落下了寒症,刑部大牢那般阴冷,他怎能受得住啊!”
皇上看着那件针脚细密的棉袍,想起那尔布当年亲征准噶尔的英姿,心中一阵刺痛。他别过脸,语气生硬:“那尔布。。朕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娴妃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雪水滑落,“皇上的无奈,便是让忠良蒙冤、让奸佞逍遥吗?臣妾的阿玛在黄河沿岸,啃着干硬的窝头指挥治水时,漕运总督正搂着美人喝着琼浆玉液;阿玛赤足踏入冰窟堵缺口时,礼亲王府的库房正堆着从赈灾银里克扣的银两!如今水患初平,百姓刚有喘息之机,皇上却要拿功臣的血来平息所谓的‘民怨’,这便是天子的公正吗?”
皇上猛地一拍御案,“嘭!!” 砚台里的墨汁溅出,落在明黄色的龙纹桌布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血花。李玉连忙“唰”地一跪,头点着地,大气不敢出。他知道“龙怒了,真的怒了。”
“你放肆!!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上的声音怒极。
娴妃却丝毫不惧,膝行两步跪在御案前,双手将棉袍高高举过头顶,指节紧紧攥着:“皇上可还记得,康熙五十九年,阿玛随皇爷爷亲征准噶尔,在乌兰布通之战中身中三箭仍死守阵地,硬生生将叛军逼退三十里?可还记得,雍正六年,河南大旱,阿玛自请前往赈灾,三个月未曾脱过官服,救活的百姓数以万计?这样的人,会贪墨赈灾银吗?会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吗?”
她的声音带着泣血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刀:“臣妾昨夜派人去打探,那些骂朝廷无能的,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煽动的谣言;那些怨声载道的朝臣,半数都与漕运克扣案有关!皇上若真要平民愤,为何不查那些亲王宗室,反而要杀一个问心无愧的功臣?”
皇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棉袍领口细密的针脚上。他认得,那是娴妃惯用的双叠绣法,当年她为出征的那尔布绣护心符时,也是这样一针一线,绣得指尖起泡。
可太后摔在御案上的账册仿佛还在眼前,那些烫金名字背后牵扯的势力,像一张巨大的网,稍一拉扯便可能将整个朝堂拖入深渊。
“朕知道那尔布冤。”皇上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可朕是天子,要守的是整个江山,不是一个忠臣。太后说得对,彻查宗室,便是掀翻半个朝堂,到时候亲王逼宫,百姓遭殃,这江山就真的不稳了。。”
“所以皇上就要让阿玛做替罪羊?”娴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声音里满是绝望,“那所谓的江山稳固,在皇上眼里,竟要靠牺牲忠臣的性命来换取吗?阿玛变卖祖宅填补银库空缺时,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下扬;他在冰水里泡得浑身青紫时,还想着要为皇上守住这黄河防线。皇上今日弃他不顾,他日还有谁会为朝廷卖命,为皇上分忧?”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帝王的冷漠:“太后已允诺,风头过后便放他出来,贬为庶民,保他一世安稳。这已是最优之选。”
“最优之选?”娴妃惨然一笑,泪水汹涌而出,“阿玛一生忠君报国,视名节如性命,让他以‘治水失察’的罪名入狱,再贬为庶民,这比杀了他还难受!皇上这是要断了他的念想,毁了他的一生啊!”
李玉连忙上前,小声劝道:“娴妃娘娘,快别说了,皇上也是为难啊。。”
“臣妾原以为皇上是明辨是非的君主,没想到在皇权面前,忠臣的性命、女儿的孝心,都如此不值一提!”
皇上脸色铁青,指着殿门怒喝:“滚!!!”
娴妃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目光空洞地看着皇上。她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宫礼,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遵旨。”她标准式的微笑,不过眼中是泪。
走出养心殿时,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砸在脸上,竟没有丝毫知觉。珍儿早已在殿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怎么样?皇上答应了吗?”
娴妃没有回答,她说不出一个字。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在雪地里被拉得很长,像极了阿玛此刻被困在大牢里的模样。曾经的承乾宫,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阿玛每次立功归来,都会带着她最爱的蜜饯来看她,皇上也常来此处与她闲话家常。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回宫的路上,她没有乘轿,就那样在雪地里一步步走着。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打扰。琉璃瓦上的积雪反射着冷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想起阿玛临行前说的话:“为父定会守住黄河,也守住咱们那拉氏的荣耀。”可如今,黄河守住了,那拉氏的荣耀,却被皇上亲手踩在了雪地里。
回到承乾宫时,她浑身已冻得僵硬,头发上结了一层薄冰。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珍儿忙着为她换衣暖身,她却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又流了下来。。那个温柔善良端庄的娴妃,此刻的心正在一片又一片地剥落。
景阳宫里,白柔儿感知到承乾宫的方向有股极大的怨愤。“糟了。皇上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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