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路在何方

  她只是轻轻蹙了蹙眉，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掩去了眸底的复杂情绪，随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裹着担忧，也藏着无奈，接着便低下头，继续自顾自地揉着案板上的面团。

  面团在她掌心下被反复按压、揉搓，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却也没能盖过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沉浸在对未来习武之路无限憧憬中的杨尘，被这声叹息拉回了神，脸上的兴奋稍稍敛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翠花略显凝重的侧脸上，嘴角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轻快地问道：“翠花姐，好端端的，你何故叹气呢？”

  李翠花手上的动作没停，力道却比刚才重了些，面团被揉得愈发紧实。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也透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是为你担心而已。你只看到了习武之人的威风，却不知这背后的艰难。这世上练武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能闯出点名堂的又有几个？

  有人穷尽一生，也没能突破淬体境的门槛，一辈子都只是个寻常武夫；有人好不容易踏入炼气境，却自此停滞不前，在原地徘徊数十年，终究难有寸进；至于那传说中的先天境，更是凤毛麟角，放眼整个江湖，能达到这般境界的也寥寥无几，更别说那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宗师、大宗师之流了。”

  她顿了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里的担忧更甚：“咱们大乾王朝立国一百多年，武学盛世早已不复当年。这些年，也只偶尔听闻少林、武当这等顶尖宗门里藏有宗师级别的高人，可终究只是坊间传闻，从未有人真正证实过。那般境界，于我们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说到这里，李翠花停下了揉面的动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尘，语气恳切：“你该听过‘穷文富武’这句话吧？练武从来都不是光有一腔热血就能成的事，它太过耗费精力，也太过烧钱了。

  每日里的汤药滋补、练功所需的器械、寻访名师的花费，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咱们就是寻常小老百姓，守着几亩田地，哪有多余的精力和钱财去支撑你练武？”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杨尘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疼惜：“为妻不是要泼你冷水，只是不想看着你白白耗费心血，最后落得个得不偿失的下扬。习武之路，九死一生，风险太大，你还是好好斟酌斟酌，别一时冲动就冒然踏进去，到时候悔之晚矣啊。”

  李翠花的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诛心，如同一盆带着寒意的凉水，兜头浇在了杨尘的头上。刚才还熊熊燃烧的兴奋之火，瞬间被浇得只剩点点火星，随即也缓缓熄灭。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眸也渐渐黯淡下来，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脑袋不由自主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骤然失去了心中的信念一般，蔫蔫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案板上的面团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可此刻的他，却再没了半分方才的意气风发。

  “小尘，你也别这般灰心丧气的。”

  李翠花看着眼前少年垂头丧气的模样，语气温软地劝慰道，“那武道之路，你不妨也试着练上一练。能成，自然是天大的造化；即便不成，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断了念想，不至于日后耿耿于怀。”

  杨尘闻言，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失落尚未散尽，却也多了一丝释然，他对着李翠花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翠花姐这般开导，我心里好受多了。我先前还纳闷，为何这世间武者如此少见，今日才知晓，原来练武竟这般艰难，远非我这般寻常人能触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颓废与无奈，接着说道：“看来，我这辈子，大抵也就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安安分分种田过日子了。”

  “这话可就说差了！”李翠花当即蹙起眉头，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小尘，你年纪轻轻，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当有鸿鹄之志，翱翔九天，怎可甘心困于这方寸之地，陷入泥泞之中不得脱身？武道之路固然艰险，可这世间并非只有练武一条出路啊。那读书科举，不也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大道，能让人出人头地吗？”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如今靖王叛乱，算算日子已有一年有余。朝廷起初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应对仓促，可如今已然稳住了局势，民心渐安，兵力也已集结妥当，依我看，这扬叛乱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能被彻底镇压下去。

  自古以来，但凡国家历经动乱、重归太平之后，朝堂之上、地方之中，必有大量空缺亟待填补，正是寒门子弟崭露头角的好时机。”

  说到这里，李翠花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得灼热明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跃，说话的语速也不自觉快了许多，带着难以掩饰的期许：“眼下正值闲冬，地里没什么活计，日日清闲。我知晓你识得几个字，也有几分基础，不算全然的白丁。若你愿意走上读书这条路，为妻便亲自教你识字断文、研读经史。

  等开春之后，我便送你去县城的学堂进学，拜入先生门下系统求学。只要你肯下苦功，将来未必不能踏上科举之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岂不比在家种田强上百倍千倍？”

  杨尘听着李翠花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语，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颓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那时候，他也曾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本该是发奋读书、积累学识的年纪，却因为心性浮躁，加上种种琐事牵绊，最终半途而废，没能坚持下去。

  后来踏入社会，四处奔波打拼，才深深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滋味。因为学识浅薄，只能做些辛苦的体力活或是底层的跑腿，升职加薪于他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无数个深夜，他都曾懊悔不已，若是当初能好好读书，或许人生便会是另一番模样。

  而如今，老天爷似乎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身处这个看重学识、科举能改变命运的时代，他竟能得到这样一个安心读书、弥补前世遗憾的契机。李翠花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渐渐活络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动，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