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里有点田
作者:西北野狼王
一屉杂粮馒头端上桌时,还带着蒸笼里散出的温热雾气,馒头蒸得松软饱满,轻轻一掰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麦屑,内里交织着谷子面的金黄与荞麦面的暗褐,细密的纹路里藏着谷物特有的清甜,不掺半点杂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胃里发暖。
一旁的小碟里盛着腌得恰到好处的咸菜,切成均匀的细丝,色泽鲜亮,脆嫩爽口。咸香中带着一丝微酸,不重不轻,刚好唤醒沉睡的味蕾,配着主食再合适不过。
最暖心的是那锅小米粥,熬得黏黏稠稠,米油厚厚地浮在表面,像一层温润的琥珀。舀一勺入口,绵密顺滑,没有半点颗粒感,暖乎乎地滑进胃里,顺着食道一路暖到心口,熨帖得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被这一碗热粥悄悄抚平。
李翠花端来碗筷时,特意从还冒着热气的蒸屉里捡出一个圆滚滚的白煮蛋。她指尖带着灶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剥着蛋壳,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里面嫩滑的蛋白。
剥好后,她将温热的鸡蛋递到杨尘手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疼惜:“小尘,快把这个吃了,好好补补身子。”
她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他身形尚有些单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与逃难留下的倦意,眼底便漫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之前一路逃难,风餐露宿的,肯定没吃好没睡好,身子骨亏了不少。”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现在到了家,就安心住着,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可得慢慢把亏空的元气补回来,别留下什么病根。”
杨尘接过鸡蛋,指尖触到蛋白的温热,细腻光滑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轻轻咬上一口,蛋白鲜嫩,蛋黄沙沙的,带着鸡蛋本身纯粹的鲜香,没有丝毫腥味。
暖意从舌尖散开,顺着喉咙往下,一路暖到心里,让他那颗还带着几分漂泊感的心也跟着暖烘烘的。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嗯,谢谢翠花姐。”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又踏实,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处处透着安稳。饭后稍歇了片刻,李翠花便从屋里取了一块青纱帕子,往头上一披。那帕子是粗布织就的,颜色素雅,既能挡一挡清晨山间的凉风,又恰好能遮去她脸上那道疤痕。
她转头看向杨尘,眼神清亮:“走,小尘,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的地,也好让你心里有个数,往后这就是咱们扎根过日子的地方了。”
杨尘点点头,起身跟着李翠花出了门。两人沿着屋前那条蜿蜒的小路往前走,路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沾着清晨的露水,湿漉漉的。
不一会儿,便到了葫芦河岸边。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平缓无波,清凌凌的水面像一面透亮的镜子,映着岸边青翠的草木,连枝头的叶片都看得清清楚楚。
偶有几只水鸟展开翅膀,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扫过之处,激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涟漪渐渐扩散开来,又慢慢归于平静。
“河对面那片,就是咱们家的川地。”李翠花抬手朝着对岸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
杨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平坦的田地,约莫有两亩大小。在这多山的地界里,这样平整开阔的土地实属难得,称得上是块实打实的好地。
田地里,刚种下去没多久的小麦已经冒出了嫩芽,一簇簇、一丛丛,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那绿嫩得能掐出水来,顺着田地的纹路层层铺展开去,像一块鲜活的绿毯,温柔地覆盖在大地上。
秋风轻轻拂过,禾苗便顺着风的方向轻轻摇曳,身姿纤细却透着勃勃的生机,一眼望去,满是丰收的希望。
看过了川地,两人又往卧龙山的方向走去。山地的梯田在半山腰上,路途比去川地远了不少,脚下的路也渐渐变得崎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地方。
这里的田地不像川地那般平坦,而是顺着山势开垦出来的一层层梯田,高低错落,像一级级通往山顶的台阶。但每一块田地都打理得整整齐齐,田埂清晰,地里没有半根杂草,看得出来主人家的用心。
总共是三块田地,其中两块面积稍大些的,已经种上了小麦,禾苗长得郁郁葱葱,和川地的一样茁壮,绿油油的一片,透着旺盛的生命力;还有一块面积略小的田地空着,地里的土被翻得松软细碎,散发着新鲜泥土的气息。
李翠花走到空地里,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轻轻捻了捻,解释道:“这块地先让它歇一歇,养养地力。等明年开春,就种些高粱、豆子之类的杂粮,也好掺和着吃,日子也能更稳当些。”
杨尘站在梯田边,望着眼前这片被精心照料的田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色苍翠,云雾缭绕;近处是绿油油的麦苗,在秋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清新又湿润,吸一口都觉得沁人心脾。
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感,忽然在他心底悄悄生出,渐渐蔓延开来,填满了整个胸腔。
这便是往后要扎根的地方了。有田有地,有牵挂的人,日子虽简朴,却满是踏实的希望。
两人在山腰上转了半天,看遍了每一块田地,风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山间的凉意,才慢慢转身向家走去。
深秋的成纪,风里已裹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漫天尘土,呜呜地刮着,刮得人脸颊发疼,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头顶的落日被云层染成了昏黄的颜色,恹恹地悬在厚厚的云层之间,没有半点暖意,将脚下蜿蜒的土路映得一片苍凉。
李翠花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裙,挎着空空的竹篮,脚步沉稳地走在前面。常年劳作的手掌紧紧攥着衣角,抵御着越来越烈的风。她的身影在昏黄的天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韧劲。
“翠花,带着你家男人在看地?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路边土坯墙根下,几个缩着脖子晒太阳的老汉率先开口,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却透着几分熟络。
李翠花停下脚步,脸上堆起亲切熟络的笑,朝他们扬了扬手:“可不是嘛,趁天还没黑,带他认认地,再晚些路就不好走了。你们也快回屋吧,夜里怕是要下霜了,仔细冻着。”
“哎,知道啦!”老汉们齐声应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越过她,落在了身后的杨尘身上,眼神里满是好奇。
一路往前,遇见的村民不少。有的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满了冻土,沉甸甸的;有的在院门口修补破损的篱笆,手里的木槌敲得“咚咚”响,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还有的妇人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倚在门框上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闲散。
见了李翠花,大家都热热闹闹地打着招呼,“翠花姐,下地回来了?”“这天儿够冷的,快进屋暖和暖和!”
话语里满是成纪人的直爽热络。可那些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全黏在杨尘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几分打量外乡人的审慎,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像细密的针,让本就性子腼腆的杨尘越发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往李翠花身后缩了缩,双手局促地揣在袖筒里,耳根悄悄发烫。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长衫,虽然干净整洁,可与村民们常年日晒风吹的黝黑肤色、沾满泥土的朴实装扮相比,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陌生的村落,陌生的乡音,还有这些直来直去、毫无遮拦的目光,都让他心里泛起几分怯意,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放。
李翠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放慢脚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杨尘的后背,低声安抚着,脚步却没停:“别怕,村里人都是实诚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少见外乡人,觉得新鲜。”
她顿了顿,趁着风声稍歇,凑到他耳边,细细跟他介绍:“小尘,我们这村总共三十八户人家。村里三十二户都姓李,往上数几代,都是沾亲带故的本家,互帮互助惯了。”
风又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往前飞。李翠花拢了拢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接着说:“剩下的王家、刘家、朱家、郭家和樊家,都是早年逃荒过来的,和咱们一样,都是外乡人。
他们几家和我们家一样,都住在山脚,村里好点的地块,早年都被本家占了,好地方轮不到我们外乡人。这地方,年景好的时候,收成还能勉强糊口,遇上旱涝灾害,日子就难了。这几家的光景,这几年一直都紧巴巴的。”
杨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路边的土房大多低矮破败,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房梁;院墙也多是用碎石和黄土垒成的,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一角,透着一股艰涩困顿的气息。
“我们家的地不算少,春种秋收忙不过来的时候,全靠这几家异姓邻居搭把手,都是肯出力的实在人,从没含糊过。”
李翠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
“远亲不如近邻,在村里过日子,这点最是要紧。”
她转头看向杨尘,眼神诚恳:“等会儿回了家,我烙些油饼,你提着去这几家走一趟,再去村长家,认认门、道声谢。往后我们在这儿扎根,少不了要麻烦邻里街坊照应,多走动、多联络,才能慢慢融进这里。”
杨尘抬眼看向李翠花,她的脸上满是真切的关切,眼神里的疼惜溢于言表。他性子本就怕生,不善言辞,一想到要主动去跟一群陌生人打交道,还要开口道谢、寒暄,心里就有些打怵,手心都微微冒出了汗。
可他也清楚,自己既然被官府安置到这葫芦村,想要安稳度日,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乡土间,讲究的是人情往来,礼尚往来,多走动才能攒下人情,才能在这陌生的地方真正立足。
风渐渐小了些,云层却越来越厚,天色也越发昏黄了。
杨尘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那股凉意顺着鼻腔钻进肺里,让他打了个轻颤,却也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些。
他压下心里的局促与不安,朝着李翠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有些腼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却透着几分坚定:“好的,翠花姐,我听你的。”
李翠花见他应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抬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别怕,有姐在呢。”
两人并肩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村道上的风还在刮着,却仿佛不再那么刺骨了,因为那颗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有了扎根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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