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一道圣旨，便送到了宸王府。

  旨意的内容很简单，解除了穆宸的禁足，并命他全权负责追查幽昙余孽一案，戴罪立功。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

  皇帝没有追究穆宸私自调兵、夜闯破云观的罪责，反而将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

  查，会牵扯出更多前朝秘辛，甚至动摇国本；不查，便是抗旨不遵。

  穆宸接到旨意，只是冷笑了一声，随手便将那明黄的卷轴扔在了一边。

  “他这是怕了。”穆宸看着窗外，淡淡地开口。

  蔺云初正在为他换药，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怕的不是幽昙，而是那份名单，和那半块令牌。”

  蔺云初将干净的纱布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他怕你，也怕我。”

  一个手握重兵、深得军心的战神亲王，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手握幽昙暗线和凤翎卫令符的前朝孤女。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多疑的帝王，夜不能寐。

  “他会见你的。”穆宸忽然道。

  蔺云初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他会给你一个选择。”

  穆宸握住她的手，“一个看似能让你拥有一切的选择。”

  蔺云初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果然，不出穆宸所料。

  三日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呢轿子，停在了蔺云初所住的那条陋巷的巷口。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王德福。

  “蔺姑娘，陛下有请。”王德福躬着身，态度恭敬得有些反常。

  蔺云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平静地跟着王德福，上了轿子。

  春桃想跟上去，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轿子一路抬进了宫城，没有去往任何一座后宫的宫殿，而是直接停在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一身常服，正在临摹一幅字帖，神情专注，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文人雅士。

  “民女蔺云初，叩见陛下。”蔺云-初跪地行礼，不卑不亢。

  皇帝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继续写着自己的字，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满意地放下笔，吹了吹墨迹。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王德福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离皇帝书案不远不近的地方。

  “你很像你的父亲。”皇帝看着她，忽然开口，“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知变通。”

  “多谢陛下夸奖。”蔺云初平静地回应。

  皇帝似乎被她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蔺家的案子，朕已经知道了，是苏振雄构陷，是苏婉卿伪证，是朕，识人不明。”

  他承认了。

  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死人。

  “朕对不起蔺家，对不起蔺文正这个股肱之臣。”

  皇帝的脸上，甚至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朕会下旨，为蔺家平反，追封你父亲为太师，谥号文忠，将蔺家满门的牌位，迎入忠烈祠，享万世供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蔺云初。

  “朕，还会下一道旨意，赐婚于你和宸王，从今往后，你便是堂堂正正的宸王正妃，是皇家的儿媳。”

  这条件，丰厚得令人咋舌。

  平反昭雪，恢复名誉，赐婚正妃。一个女子所能奢求的一切，他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御书房外，一道黑色的身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穆宸屏住呼吸，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父皇的阳谋。

  他用蔺家最想要的清白和她最想要的身份，来换取她手中的筹码。

  他忽然有些害怕，怕她会答应。毕竟，那样的条件，无人能够拒绝。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蔺云初看着皇帝，脸上没有欣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您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您想要民女做什么。”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他不再伪装，露出了帝王的本色，“朕要你，交出幽昙的名单，交出凤翎卫的令符，从此以后，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宸王妃，不要再插手任何朝堂之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过去？”

  蔺云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地笑了一声，“陛下，死去的，是我蔺家七十二口人命，蒙冤的，是我父亲一生的清白。，这些，在您眼里，只是一句可以过去的过去吗？”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蔺云初，不要得寸进尺。朕给你的，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陛下赏赐的是恩典，民女想要的，是公道。”

  蔺云初站起身，直视着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字字铿锵。

  “恩典，是自上而下的施舍，是您觉得您错了，所以给我一点补偿，而公道，是天下人心中那杆秤！是我父亲的忠义，本就该得到的清白！”

  “蔺家的清白，不是靠陛下一道旨意换来的，而是要靠真相大白于天下，靠那些构陷忠良的奸佞小人，明正典刑，血债血偿，才能挣回来的！”

  “至于宸王妃之位，”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我与王爷之间的情谊，无需陛下的赐婚来证明，我若想嫁他，随时都可以，我若不想，便是十道圣旨，也无济于事。”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皇帝的脸上。

  他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指着蔺云初，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朕谈条件！”

  “民女不是在谈条件，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蔺云初毫无惧色，迎上他愤怒的目光，“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这江山真正的根基。”

  “您今日可以为了皇权，牺牲一个蔺家，明日，就能牺牲李家、王家。”

  “当天下臣子都心寒齿冷，当百姓都觉得这朝廷黑白不分之时，您的龙椅，还能坐得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