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是自己人?

作者:明月与清风
  闻言,钱军师微微点头,神色陷入沉思之中。

  茶棚里油灯昏暗,钱军师的脸色在跳动的光影里明暗不定。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碗的边缘,碗里的劣茶早就凉透了。

  赵志刚那句“唇亡齿寒”像把锤子砸进他心里,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

  “赵署长这话倒是直白。”

  钱军师干笑两声,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驳。

  吴全趁热打铁:

  “钱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如今这局面,桃源村若在,罗烈就得分兵防备,你们还有喘息余地;桃源村若破,罗烈下一个要立威的对象,必然是周边所有‘匪患’。”

  “到时候三千边军调转枪头,青龙山七百人够杀几天?”

  这话戳到了痛处。

  钱军师想起上个月黑风寨被一夜踏平的消息。

  孙豹一千黑旗军都栽了,他们青龙山三百来人,能顶多久?

  可要他直接答应跟桃源村联手,又觉得憋屈。

  他们当山贼十几年,向来是官兵来了就跑,官兵走了再回来,逍遥自在。

  现在要绑在桃源村这条船上,万一船沉了……

  “吴先生,赵署长,”

  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不是我们青龙山不想出力,实在是力有不逮。”

  “三百来号人,刀甲不全,弓箭都凑不齐五十张,真打起来,恐怕……”

  “不用你们正面硬扛。”

  赵志刚打断他,继续说道:

  “只需要做三件事。”

  钱军师抬头:“哪三件?”

  “第一,拖延罗烈粮道。”赵志刚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永安郡往南的那条官道,“从郡城到桃源村,中间要过两段山路。你们熟悉地形,在险要处设伏,不用杀人,只要毁车、放火、惊马,让粮队走慢些就行。”

  “第二,提供情报。”

  吴全接话,“罗烈大军动向、营地布防、将领脾性,凡是你们能探听到的,统统报来。”

  “第三。”

  赵志刚顿了顿:

  “若战事真到了危急时刻,你们在罗烈后方制造些混乱,哪怕只是放几把火,喊几声‘官兵败了’,也能分散敌军心神。”

  钱军师在心里盘算。

  这三件事,听着不算太难。

  毁粮道他们熟,山贼老本行;探情报也不难,寨子里本就有几个在郡城有眼线;至于制造混乱……到时候看情况,能溜就溜。

  “事成之后。”

  吴全看穿他的心思,“桃源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批兵器甲胄,还有粮食。”

  兵器!粮食!

  钱军师眼睛亮了。

  这两样东西,对他们来说比金银更实在。

  “此话当真?”

  “白纸黑字,可以立契。”

  吴全说着,已经铺开纸笔。

  钱军师犹豫片刻,咬牙:

  “好!我做主应下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事不可为,我们青龙山不会死战。”

  “自然。”

  赵志刚点头。

  乱世之中,能争取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协议很快签好,钱军师揣着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契纸匆匆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吴全收起纸笔,看向赵志刚:“你觉得他们能出几分力?”

  “三分就不错了。”

  赵志刚实话实说,“山贼本性,见利忘义。但只要有这三分,总比没有强。”

  “恶狼谷和秃鹫岭呢?要不要也接触?”

  “可以接触,但别抱太大希望。”

  赵志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钱彪和孙老四比赵霸更滑,八成会观望到最后一刻。”

  吴全叹息: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

  “听天由命。”赵志刚说完,转身离开茶棚。

  油灯在夜风里摇曳,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

  同一时间,永安郡,临时中军大帐内。

  罗烈坐在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印。

  印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印文是四个篆字:镇北将军。

  这是他十六年前第一次获封将军时,先帝亲手赐下的。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刚刚在雁门关外击溃胡人三千铁骑,一战成名。

  先帝在紫宸殿召见他,拍着他的肩膀说:“罗卿,北疆就交给你了。”

  他跪地叩首,说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十六年,他守住了。

  胡人不敢南下牧马,边关百姓得以安居。他本以为可以这样守一辈子,直到老死在任上。

  可一个月前那场宫变,一切都变了。

  李雄天杀进京城,血洗皇宫,先帝的兄弟子侄几乎被屠戮殆尽,只有长公主李明珠逃了出去。

  消息传到北疆时,罗烈正在巡边。

  他当场拔剑砍断了帅案,牙咬得咯咯响。

  副将们劝他起兵讨逆,他拒绝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当时胡人正在边境集结,号称十万,虎视眈眈。

  他若挥师南下,北疆必失,到时候外寇入侵,生灵涂炭,他罗烈就是千古罪人。

  所以他忍了。

  第一个向李雄天上表称臣,第一个交出兵权—。

  虽然只是象征性地交出一半。

  李雄天果然没有动他,反而加封镇国公,继续让他镇守北疆。

  可罗烈知道,那老狐狸从未信过他。

  这次派他南下剿灭桃源村,就是一次试探。

  成功了,皆大欢喜;失败了,正好借机削他的兵权。

  三万大军,听起来威风,可李雄天给的尽是些什么兵?

  两万是新募的厢军,训练不足三月,连队列都站不齐。

  剩下一万虽是边军,却多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精锐,一个都没给。

  粮草也只带了半个月的,后续补给还得他自己想办法。

  “这是让我去送死啊。”罗烈冷笑。

  可他偏要去。

  不但要去,还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因为桃源村里有长公主李明珠。

  先帝唯一的血脉。

  他要救她,要保住这复国的火种。

  “将军。”

  帐外传来声音,是副将张诚。

  “进来。”

  张诚掀帘而入,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左颊有道疤,是早年跟胡人厮杀时留下的。

  他是罗烈的心腹,知道将军的所有心思。

  “探子回报,桃源村正在加紧修筑工事,壕沟深一丈五,寨墙包夯土加高至两丈,还在河床布置暗桩。”

  张诚压低声音,“看这架势,是要死守。”

  罗烈点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兵力呢?”

  “能战之兵约五百,其中火枪队两百,其余是民兵。”

  “另外新收流民、俘虏近千人,但缺乏训练,不足为虑。”

  “火枪……”

  罗烈沉吟,“就是那种会喷雷火的铁管子?”

  “是。据黑风寨逃出来的山贼说,威力不小,百步内可破轻甲。”

  罗烈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是兵部给的,粗糙得很,只标了大概地形。

  他手指点在“桃源村”三个字上,又向北移到“黑风寨”。

  “黑风寨七百山贼,一夜之间被灭。”

  他转头看张诚,“你怎么看?”

  张诚想了想:“要么桃源村有高人指点,要么……真有妖法。”

  “妖法?”

  罗烈笑了,“我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见过什么妖法。”

  “孙豹败了,是因为轻敌,是因为对方用了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但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重视。张诚,你带三千先锋,十日内赶到桃源村。”

  “末将领命!”

  张诚抱拳,“是要强攻吗?”

  “不。”

  罗烈摇头,“围而不攻。”

  张诚一愣。

  “围住村子,切断水源粮道,但不要轻易进攻。”

  罗烈走回胡床坐下,“我要你试探出桃源村的虚实,他们有多少兵,多少粮,那些‘妖法’到底是什么,弱点在哪里。”

  他看向张诚,眼神深沉:“记住,这一仗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摸底。”

  “能不打就不打,真要打,也要尽量减少伤亡。”

  张诚懂了。

  将军这是要给长公主留条活路,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目前主要是想知道底细和实力而已。

  “末将明白。”

  他郑重道,“我会见机行事。”

  “去吧。”

  罗烈挥挥手,“明日一早出发。”

  “是,将军。”

  张诚双手抱拳,而后退出大帐。

  罗烈独自坐着,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

  他想起十六年前先帝赐印时的情景,想起那位总是温和笑着的君王,想起宫变那夜传来的消息:皇帝被乱箭射死,皇后投缳自尽,皇子们被拖到广场上一刀一个……

  他闭上眼,拳头攥得发白。

  “陛下,”

  他喃喃自语,“臣……一定会保住长公主。”

  “哪怕拼上这条命。”

  ……

  与此同时,桃源村这边。

  行政中心二楼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长桌上摊着最新的情报:张诚三千先锋已抵达永安郡,正在修整,最迟三日后兵临城下。

  “三千人。”

  许铁柱声音发颤,“光是先锋就有三千……”

  赵志刚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永安郡到桃源村只有一条官道,中间有两处险要:虎头关和狼牙峪。如果我们能在这两处设伏,或许能拖延时间。”

  “怎么设?”许建国摇头,“

  我们能动用的兵力最多三百,对方三千,十倍之敌,埋伏不成反被包饺子。”

  “可以用震天雷。”

  许大山提议,“在险要处埋设,等敌军通过时引爆,制造混乱。”

  “震天雷数量有限,全用了也炸不死多少。”

  吴全冷静分析,“而且张诚是边军老将,必会派斥候探路,埋伏很难成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办法都被一一否决。

  不是兵力不足,就是时间不够,或者风险太大。

  李明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这些办法都有道理,但也都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办法……她抬起头,望向虚空。

  “苏先生。”

  她在心中呼唤。

  “我在。”

  声音依旧平稳,像定海神针。

  李明珠将会议的情况、众人的提议、现在的困境,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先生,我们……需要一条既能退敌,又能保存实力的法子。”

  苏清风坐在电脑前,手指敲着键盘。

  屏幕上显示着桃源村周边的三维地形图,这是系统升级后解锁的新功能。

  他可以随意缩放、旋转,查看每一个细节。

  虎头关,官道穿行于两山之间,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狼牙峪,道路蜿蜒于悬崖之侧,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

  这两个地方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但正如许建国所说,兵力差距太大,硬碰硬是送死。

  但如果不硬碰呢?

  苏清风的目光落在官道旁的河流上。

  那是从北山流下来的白水河,一路向南,在桃源村南面汇入大河。

  现在是初夏,正是丰水期,水流湍急。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明珠姑娘,”

  他开口道,“你让他们看地图,看白水河。”

  李明珠精神一振,立刻转向众人:

  “诸位,看地图,看白水河。”

  所有人都看向地图。

  白水河从北山发源,流经虎头关西侧,在狼牙峪处与官道几乎并行,最后向南而去。

  “先生的意思是……”

  吴全最先反应过来,“水攻?”

  “对,水攻。”

  苏清风通过李明珠继续说道,“现在是丰水期,白水河水量充沛。如果在虎头关上游筑坝蓄水,等张诚先锋通过狼牙峪那段临河险道时,开闸放水。”

  “洪水会冲垮道路!”

  许大山眼睛亮了,“就算冲不死多少人,也能把他们的辎重全卷走!”

  “不止。”

  赵志刚补充,“路毁了,他们就得绕道,或者停下来修路。这一耽搁,至少能给我们争取三五天时间。”

  “可筑坝需要人手,需要时间。”

  许铁柱皱眉,“三千先锋三日内就到,来得及吗?”

  “来得及。”

  这次是许建国说话,他盯着地图,手指比划着:

  “虎头关上游有一处狭窄河谷,我记得早年采药时去过,两边山体坚固,只要用石头、沙袋堵住河道,一天就能垒起临时水坝。”

  “水坝的高度要够,”

  吴全计算着,“至少要蓄起能淹没狼牙峪那段道路的水量。这需要精确计算,还需要大量材料。”

  “材料可以从黑风哨站调。”

  李明珠拍板,“那里有现成的石头、木料。”

  “人手方面,建设营现在有五百多人,调两百去筑坝,剩下继续修工事。”

  “那谁去指挥?”

  赵志刚问。

  闻言,众人纷纷看向许建国。

  他是工坊负责人,懂工程,也熟悉地形。

  许建国深吸一口气:

  “我去。但需要二十个懂水性的帮手,还要带足工具。”

  “准。”

  李明珠点头,“赵署长,你派一队警员护卫,防止张诚的斥候发现。”

  “是。”

  “吴先生,你立刻计算需要的材料、人力,列出清单。”

  “明白。”

  “许村长,你统筹调配,保证筑坝和修工事两不误。”

  “老朽这就去办!”

  一条条命令下去,议事厅里重新燃起斗志。

  水攻,这法子听起来可行。

  不直接交战,却能最大程度地迟滞敌军,还能保存己方实力。

  “但有个问题。”

  赵志刚突然说,“张诚不是傻子,他看见上游筑坝,肯定会怀疑。”

  “万一他提前派兵抢占坝址,或者干脆绕过那段险道……”

  “所以需要掩护。”

  李明珠接话,这是苏清风刚告诉她的。

  说道:

  “派一支小部队在虎头关佯动,制造我们要在那里伏击的假象,吸引张诚的注意力。”

  “佯动??”

  赵志刚想了想:

  “我带五十警员去,我们装备好,机动性强,打一下就跑,足够让他们紧张。”

  “太危险了。”

  许大山反对,“五十对三千,万一被缠住……”

  “不会。”

  赵志刚自信,“虎头关地形复杂,我们熟悉,他们不熟。而且我们有夜视仪,可以夜袭扰敌,打完就撤。”

  李明珠沉吟片刻。

  这确实是步险棋,但如果成了,收益巨大。

  “准。”

  最终点头说道,“但赵先生,记住你的任务是骚扰,不是死战,一旦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明白。”

  计划就此敲定。

  筑坝组由许建国带领,两百建设营民工,二十水性好的帮手,一队警员护卫,即刻出发前往虎头关上游。

  佯动组由赵志刚带领,五十精锐警员,携带震天雷、火枪,前往虎头关设伏。

  剩下的人继续加紧修筑防御工事,训练民兵,储备物资。

  整个桃源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

  时间很快来到两日后。

  虎头关上游河谷。

  许建国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冻得嘴唇发紫。

  四月的河水还带着雪山的寒意,但他顾不上这些。他面前是一堵刚刚垒起的石坝,用藤条捆扎的圆木做骨架,中间填满石块和沙袋。

  已经垒了五尺高,还差三尺就能截断河水。

  “快!再来一筐石头!”

  他嘶哑着嗓子喊。

  河岸上,民工们排成两列,用藤筐传递着石块。

  每个人脸上都是泥水和汗水,手臂被粗糙的藤条磨出血痕,但没人停下。

  筑坝,蓄水,水淹官军。

  这活儿比修墙累,河水冰冷,石头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已经有三个人被石头砸伤了脚,简单包扎后又被抬下去。

  但进度比预想的快。

  许建国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按这速度,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完工。

  “许工长!”

  一个民工跑过来,是水性队的头儿,叫刘老四,以前在河里捞过尸,水性极好,“下游发现官军斥候!三个骑兵,正在往这边来!”

  许建国心里一紧:“多远?”

  “三里,最多一刻钟就到。”

  “让所有人隐蔽!”

  许建国立刻下令,“刘老四,你带两个人,装作采药的,去把他们引开。”

  “明白!”

  刘老四招呼两个手下,脱下湿衣服换上干衣裳,背上药篓,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

  许建国则指挥民工们躲进岸边的树林,用树枝掩盖住刚垒起的坝体。

  他蹲在一棵老树后,手里攥着把短刀,心跳得像擂鼓。

  如果被发现了,这一切就白费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个骑兵出现在河滩上,都是边军打扮,皮甲,腰刀,马鞍旁挂着弓。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正四处张望。

  “头儿,这地方鸟不拉屎的,能有啥埋伏?”一个年轻骑兵抱怨。

  “少废话,将军让探就得探。”络腮胡瞪他一眼,目光扫过河面,突然停在某处,“那是什么?”

  他指向上游。

  那里,一段圆木从水下露出半截。

  这是筑坝时不小心漂下去的。

  许建国手心全是汗。

  完了。

  就在他以为要暴露时,刘老四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军爷!军爷留步!”

  三个骑兵转头,看见三个“采药人”从树林里钻出来,满脸堆笑。

  “你们是什么人?”

  络腮胡警惕地按住刀柄。

  “采药的,采药的。”

  刘老四点头哈腰,“这山里金银花多,我们采点回去卖钱。”

  “采药?”

  络腮胡打量他们,“看见有可疑的人经过吗?”

  “可疑的?没有没有。”

  刘老四摇头,“这荒山野岭的,除了我们这些穷采药的,谁愿意来啊。”

  年轻骑兵凑到络腮胡耳边:

  “头儿,我看就是几个穷鬼,别耽误时间了,还得往前探呢。”

  络腮胡又看了眼河面,那截圆木已经漂远了。

  “走。”

  他调转马头。

  “是。”

  三个骑兵纷纷沿着河滩继续向上游去了。

  许建国长舒一口气。

  好险。

  他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从树后走出来。

  “继续干活!”他压低声音,“今晚挑灯夜战,务必在明早之前完工!”

  “是!”

  民工们从树林里钻出来,重新跳进冰冷的河水。

  这一次,他们干得更快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敌人已经近了。

  ……

  同一时间,虎头关。

  赵志刚趴在山崖上,夜视仪里,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

  他的五十个人分散在两侧山腰,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着泥灰,像一块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他们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天。

  白天热,蚊虫叮咬;晚上冷,山风刺骨。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在等。

  等张诚的先锋部队。

  “署长,”身边的警员低声说,“来了。”

  赵志刚调整夜视仪焦距。

  官道尽头,出现了火光。

  先是星星点点,然后连成一片,像一条火蛇在山间蠕动。

  是张诚的三千先锋,正在夜行军。

  赵志刚数了数火把的数量,估算出这支队伍的长度——至少一里。前锋是骑兵,约三百;中军是步兵,两千多;后队是辎重车,还有几十辆。

  行军速度不快,但很稳,队形保持得不错,不愧是边军。

  “按计划,”赵志刚对身边的传令兵说,“等中军过半时动手。”

  “是。”

  命令通过手势一级级传下去。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火枪已经装填好,震天雷的引信也检查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蛇缓缓爬进山谷。

  赵志刚能看清最前面骑兵的脸了,都是年轻面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崖。

  但他们看不见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终于,中军的队伍过半。

  赵志刚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打!”

  第一颗震天雷从山腰扔下去,落在官道中央。

  轰!!!

  巨响在山谷间回荡,火光冲天而起。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兵们慌忙勒紧缰绳。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十几颗震天雷在队伍前后炸开,白烟弥漫,碎石乱飞。

  “敌袭!敌袭!”

  军官的喊声被爆炸声淹没。

  赵志刚端起火枪,瞄准一个正在指挥的军官。

  砰!

  枪声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脆。

  军官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从马上栽下去。

  “放箭!放箭!”有骑兵张弓往山上射,但箭矢大多落空——黑夜中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

  而山上的火枪却像长了眼睛,一枪一个,专打军官和马匹。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前队想往前冲,后队想往后撤,中军被堵在中间,进退不得。

  “不要乱!结阵!结阵!”

  张诚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这位老将亲自压阵,试图稳住局面。

  但已经晚了。

  赵志刚看到时机成熟,吹响了撤退的哨子。

  三短一长,模仿夜枭叫声。

  山腰上的身影开始后撤,动作迅捷,像鬼魅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从第一颗震天雷爆炸到全部撤离,不过一盏茶时间。

  等张诚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时,山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狼藉:十几具尸体,二十多匹死伤的马,还有几辆被炸毁的辎重车。

  “将军,追不追?”副将问。

  张诚看着黑漆漆的山林,摇了摇头。

  “穷寇莫追,况且……”

  他顿了顿,“对方这是骚扰,不是真打,传令,全军原地休整,加强警戒,等天亮再走。”

  “是。”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惊魂未定地开始收拾残局。

  张诚下马,走到一具尸体旁。

  是个年轻的校尉,胸口一个血洞,还在汩汩往外冒血。他认识这孩子,是军户出身,父亲死在与胡人的战场上,他子承父业,今年才十九岁。

  张诚蹲下身,合上他的眼睛。

  “将军,”

  副将低声说,“看伤口,不像是箭矢,倒像是火铳?”

  “不是普通的火铳。”

  张诚站起身,面色凝重,“普通火铳打不了这么准,这么远,桃源村果然有古怪。”

  他望向南方桃源村的方向。

  神色更加凝重了!!

  ……

  次日清晨,桃源村。

  李明珠站在村口的瞭望塔上,用苏清风“赐下”的望远镜看着北方的官道。

  望远镜是铜制的,可以伸缩,镜片澄澈,能看清三里外的行人。

  这是昨晚苏清风通过系统传送过来的,一共三具,一具给了瞭望塔,一具给了赵志刚,一具留在行政中心。

  现在,镜筒里出现了人影。

  是赵志刚的队伍,五十个人,一个不少,正在快速撤回。

  李明珠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在赵志刚队伍后方约五里处,烟尘滚滚,是张诚的先锋大军,正在重新开拔。

  “他们来了。”她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许大山说。

  许大山握紧了手里的火枪:“按计划,所有人已经就位。”

  李明珠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晨光中,三千边军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正缓缓向桃源村游来。

  而桃源村,已经张开了獠牙。

  ……

  同一时间,虎头关上游河谷。

  许建国站在新筑成的水坝上,看着脚下越涨越高的河水。

  坝体高八尺,宽三丈,完全截断了白水河。

  上游已经形成了一个小湖,水面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许工长,水位到标线了!”刘老四喊道。

  许建国看向岸边插着的木尺。

  水面已经淹到了七尺五寸的刻度,离坝顶只差半尺。

  “所有人,撤离到安全地带!”他下令。

  两百多民工迅速撤到两侧高坡上。

  许建国最后检查了一遍坝体。

  结构牢固,应该能顶住水压。

  爆破点已经埋好了火药。

  不是炸坝,而是在坝体下方开了个泄水口,用木板堵着,木板后面堆着沙袋。

  点燃火药后,沙袋会被炸飞,木板崩开,洪水就会从泄水口喷涌而出。

  这是苏清风教的办法,比直接炸坝更可控。

  “张诚的队伍到哪了?”许建国问。

  一个警员立即回答:

  “按赵署长的情报,应该已经过了虎头关,正在往狼牙峪去。”

  “狼牙峪那段临河险道长约两里,他们全部通过需要半个时辰。”

  闻言,许建国计算着时间。

  从点燃火药到洪水冲到狼牙峪,大约需要一刻钟。

  当即沉声道:

  “等他们过了一半就点火。”

  “是!”

  所有人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建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五金厂当学徒时,师傅说过一句话:手艺人的本事,不在能造多精巧的东西,而在能用最简单的东西,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现在,他用石头、沙袋、木头和火药,要拦住三千大军。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信号!”

  狼牙峪起烟了!他们进去了!”

  就在这时,声音忽然想起。

  许建国顿时精神一振:“点火!”

  负责点火的警员点燃火绳,火绳嗤嗤燃烧着,向坝体下的火药窜去。

  所有人捂住耳朵,趴在地上。

  三息之后——

  轰!!!!

  不是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沉闷的、像是地底巨兽苏醒的轰鸣。

  坝体震动,泄水口的木板和沙袋被炸得粉碎,一道白龙般的水柱喷涌而出,紧接着,整座水坝开始崩塌。

  不是瞬间崩塌,而是从泄水口开始,石块、沙袋被洪水裹挟着冲向下游,缺口越撕越大,最终,整条白水河积蓄了两天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

  洪水像一堵墙,轰隆隆向下游扑去。

  许建国趴在高坡上,看着那景象,浑身发麻。

  天地之威,人力难挡。

  狼牙峪,临河险道这边。

  张诚骑在马上,眉头紧锁。

  昨夜遇袭后,他一夜没睡。

  不是怕,是疑惑。

  桃源村的袭击太精准,太迅速,打完就走,毫不恋战。

  这不像山贼流寇的打法,倒像是正规军的骚扰战术。

  可桃源村哪来的正规军?

  那些会爆炸的黑疙瘩,那些打得又准又远的火铳,还有那些在夜里来去如鬼魅的袭击者……

  “将军,前面就是狼牙峪最险的一段了。”

  副将提醒,“路窄,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河,要不要先派斥候探探?”

  张诚看了看地形。

  这段路确实险,宽不过两丈,右边是几十丈深的悬崖,左边是白水河,河水湍急,打着旋往下流。

  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但他不认为桃源村还有余力在这里设伏。

  昨夜袭击他们的人最多一百,桃源村总共才多少兵?

  分兵两地是兵家大忌。

  当即迅速下令:

  “全军快速通过。”

  “不要停。”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加快了速度。

  骑兵在前,步兵在中,辎重车在后,三千人排成长队,像一条蜈蚣在险道上爬行。

  张诚走在队伍中段,警惕地观察着两侧。

  山崖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水声。

  难道判断错了?

  正想着,他突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闷雷,从上游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什么声音?”副将也听见了。

  张诚侧耳倾听,脸色骤变。

  “是水!大水!快往前跑!”

  但已经晚了。

  白水河上游,一道白色的水线出现在视线里,然后迅速变成一堵水墙,裹挟着树木、石块、泥沙,以摧枯拉朽之势冲下来。

  “跑啊!!!”

  尖叫声、马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士兵们拼命往前挤,但路太窄,人太多,根本跑不快。

  洪水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最靠河边的几十个士兵瞬间被卷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辎重车像玩具一样被掀翻,滚进河里。战马受惊,把骑手甩下马背,自己跳下悬崖。

  张诚被亲兵拖着往前跑,回头看了一眼,心都凉了。

  整整一里长的队伍,后半截全泡在了水里。

  士兵们在水里挣扎,有的抱住岩石,有的抓住树枝,但更多的人被冲走,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浪里。

  “将军!快走!”

  身边的亲兵连忙叫喊起来。

  张诚咬咬牙,转身继续跑。

  他们跑到险道尽头,回头看时,洪水已经过去了,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道路被冲垮了十几丈,辎重车全没了,士兵少了至少三百。

  不是淹死就是被冲走,剩下的也个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清点人数!”

  张诚嘶哑着嗓子。

  半个时辰后,数字报了上来。

  死者一百二十七人,失踪二百一十八人,伤者不计。损失辎重车二十八辆,粮草三分之一,兵器甲胄无数。

  三千先锋,还没见到桃源村的影子,就先折了一成。

  副将脸色顿时一片惨白,说道:

  “将军,这……这是天灾还是……”

  “不是天灾。”

  张诚打断他,眼神冰冷:

  “绝对是人为。”

  “他们在上游筑坝蓄水,等我们过险道时放水。”

  闻言,副将懵了: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

  “昨夜那场袭击,不只是骚扰,”

  张诚缓缓道:“其实也是拖延,拖到我们不得不在白天过狼牙峪,拖到他们蓄够水。”

  “嘶~~~”

  副将顿时倒抽一大口冷气。

  好算计!!

  一环扣一环!!

  张诚则突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或者说警惕!!

  “将军,现在怎么办?”

  副将开口询问起来:

  “路毁了,辎重没了,还要继续前进吗?”

  张诚看着南方。

  桃源村就在三十里外。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撤退,回去向罗烈请罪。

  二是继续前进,但没了辎重,三千人撑不了几天。

  可如果撤退,李雄天一定会借题发挥,削罗烈的兵权。

  罗烈一倒,北疆必乱,胡人南下,生灵涂炭。

  不能退。

  他想起出发前罗烈的交代:摸底,不是杀人;保存实力,见机行事。

  “继续前进。”

  他最终说,“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其余人原地修路,等待后续粮队。”

  “将军三思!”

  副将急道,“没了辎重,我们……”

  “我们不是去强攻的。”

  张诚摇头,“是去谈判。”

  “谈判?”

  “对,谈判。”

  张诚上马,望向桃源村的方向,“我倒要看看,这个能让孙豹全军覆没,能用水攻拦我三千大军的桃源村,到底藏着什么人物。”

  ……

  与此同时,桃源村,瞭望塔。

  李明珠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她已经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水攻成功了!!

  “许工长他们回来了吗?”

  她立即询问道。

  许大山回答:

  “刚进村,无人伤亡。”

  “好。”

  李明珠点头,又问,“赵署长呢?”

  “在村口布防,张诚的残军已经在十里外扎营,但没有进攻的迹象。”

  李明珠皱起眉。

  不进攻?

  损失了这么多人马辎重,却不进攻,反而扎营?

  这张诚,到底想干什么?

  正想着,一个警员匆匆跑上瞭望塔。

  “殿下!村外来了一骑,打着白旗,说是张诚派来的使者,要见您!”

  使者?

  李明珠和许大山对视一眼。

  随后前者开口道:

  “带他进来,”

  “但先搜身,确保没有武器。”

  “是!”

  一刻钟后,行政中心二楼,李明珠见到了这位使者。

  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青衫,没戴冠,只束着方巾。

  样子很普通,但眼神很亮,进来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在下陈平,奉张诚将军之命,求见长公主殿下。”

  他开门见山,直接点明了李明珠的身份。

  李明珠面不改色:“张将军派你来,所为何事?”

  “将军让我带句话。”

  陈平缓缓道,“罗烈将军镇守北疆十六年,从未负过大乾。”

  “如今奉命南下,实非得已,若殿下信得过,将军愿与长公主殿下谈一谈。”

  这话里有话。

  李明珠听懂了。

  罗烈不是李雄天的人,他是大乾的旧臣,是自己人?

  她心中震动,但脸上依然平静:“谈什么?”

  “谈如何既能向朝廷交代,又能保全桃源村。”

  陈平顿了顿,压低声音,“将军还说,北疆二十万边军,心向大乾者,十之七八。”

  李明珠沉默。

  她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那桃源村就不是孤军奋战,而是有了外援。

  还是很强大的外援!!

  可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诱敌之计,想让她放松警惕。

  “我如何信你?”她问。

  陈平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是一枚铜印。

  许大山接过,递给李明珠。

  李明珠接过,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印文是四个篆字:镇北将军。

  这是先帝赐给罗烈的印,她认得。

  小时候在宫里,她见过罗烈上奏的折子,上面盖的就是这方印。

  “罗将军他……”

  她声音顿时有些哽咽起来。

  “将军一直想迎回殿下,重振大乾。”

  陈平郑重道,“但时机未到,不得不忍辱负重。”

  “此次南下,将军本可派别人来,但他亲自请命,就是为了见殿下一面。”

  李明珠握着那方铜印,感觉它沉甸甸的,像承载着十六年的忠贞。

  “张诚将军是罗将军心腹,知道内情。”

  陈平继续说,“所以昨夜遇袭,今日水攻,将军都没有全力反击,就是在等殿下的回应。”

  原来如此。

  李明珠终于明白了张诚的反常举动。

  他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殿下,”陈平躬身,“将军让我问一句:桃源村,可愿与北疆联手?”

  李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问一个人。

  “陈先生先下去休息,”“容我考虑。”

  “是。”

  陈平被带下去后,李明珠立刻在心中呼唤。

  “苏先生。”

  “我在。”

  “罗烈……可信吗?”

  苏清风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流。

  系统刚刚更新了一条情报:【罗烈,忠诚度检测:对大乾皇室85%,对李雄天10%,个人野心5%】。

  忠诚度检测是系统新解锁的功能,可以大致判断一个人对特定对象的忠诚程度,虽然不能百分百准确,但作为参考足够了。

  85%的忠诚度,已经很高了。

  “可信。”

  苏清风回答,“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可以与他合作,但桃源村的底牌不能全亮出去。”

  “是!苏先生!!”

  李明珠懂了。

  “那接下来……”

  “见张诚。”

  苏清风说,“但要在我们的地盘上见,带足护卫。”

  “那罗烈那边……”

  “他可以暗中支持我们,但不能公开。”

  “时机成熟之前,北疆不能乱。”

  苏清风顿了顿,“另外,让他想办法拖住李雄天,给我们争取发展时间。”

  一条条策略清晰明了。

  李明珠心中大定。

  有苏先生在,她就有底气。

  “许大山。”

  她立即转身,“去请赵署长、吴先生、许村长、许工长过来。”

  “是!”

  很快,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李明珠将陈平的话、罗烈的铜印、苏清风的建议,一一说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罗烈是自己人?”许铁柱老眼圆睁。

  “难怪张诚打得不积极。”赵志刚恍然。

  “如果北疆二十万边军能为我们所用……”吴全已经在算兵力对比了。

  “但也不能全信。”许建国谨慎道,“万一有诈……”

  “所以要去见,但要小心。”

  李明珠总结,“我决定明日去见张诚,赵署长带五十警员随行,许大山带两百火枪队在后方接应。地点就定在村外三里处的亭子,那里视野开阔,不易埋伏。”

  “殿下亲自去太危险了。”许大山反对。

  “必须我去。”

  李明珠摇头,“罗烈派心腹来,是对我身份的认可。我不去,显得没有诚意。”

  她顿了顿,看向所有人,说道:

  “诸位,这可能是一个转机。”

  “如果成了,桃源村就不再是孤岛,而是有了强援。”

  “如果不成的话,最坏也不过是打一仗,我们本来就要打。”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

  李明珠起身,“各自准备吧,明日,会一会这位张诚将军。”

  “是!!”

  众人纷纷应答,散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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