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唇亡齿寒,联合起来
作者:明月与清风
与此同时,许铁柱这边。
“老村长!这段挖到硬石层了!”
“老村长!这边渗水了!”
“老村长!土不够夯墙了!”
许铁柱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图纸,手指在上面戳出一个又一个湿痕。
图纸是苏清风通过李明珠传下来的,上面用奇怪的符号标注着尺寸。
壕沟深一丈五,宽两丈,边坡坡度一比零点五。
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但旁边画的图他能看明白。
就是个大坑,坑外面还要堆出个土坡。
“硬石层用铁钎撬!渗水处挖排水沟导走!土不够就从西面工区调!”
他哑着嗓子吼回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这些天他瘦了一圈,原本就干瘦的身板现在更像根枯柴。
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出来的光。
他算过了,二十天要完成的东西,按往常起码得干两个月。
可没得选,罗烈的大军不等人。
“分段包干”的法子确实有用。
他把三百多人分成十队,每队负责三十丈。
完不成的晚饭减半,超额完成的加肉。
起初有人偷懒,但当第一个完成任务的队伍真领到了一大盆油汪汪的炖肉时,整个工地都疯了。
许铁柱蹲在沟沿上,看着下面那些光着膀子、满身泥汗的汉子。
他们大多是俘虏和流民,半个月前还蔫头耷脑,现在眼睛里却有了股狠劲。
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就为了那口肉,为了晚上能躺下时肚子里有点油水。
可问题还是层出不穷。
昨天下午,三队和七队为抢土方打起来了。
起因是七队挖到了一处松软的砂土层,进度飞快;三队那边全是黏土,一锄头下去只能崩起巴掌大一块。
三队队长眼红了,带着人越界去抢七队的土。
两帮人抡起锄头就要拼命。
许铁柱赶到时,地上已经躺了两个,头破血流。他没废话,
直接让警员把两个队长拖出来,当众抽了十鞭子。
“再闹,全队晚饭取消!”
他指着那些噤若寒蝉的民工,“工期耽误了,罗烈的兵杀进来,你们以为能活?到时候别说肉,屎都吃不上热的!”
话粗,但管用。
今天早上,他就看见三队和七队的人默默换了工段。
三队去挖七队留下的砂土层,七队接手了那片黏土。
没人说话,但锄头挥得比昨天更狠。
许铁柱知道,这些人心里憋着气。
可那又怎样?活下来才有资格生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寨墙那边走。
壕沟挖出来的土被一筐筐运到木栅栏外,掺了水和稻草,用夯杵一层层砸实。
原来的木栅栏只有一人高,现在外面包了足足三尺厚的夯土墙,加高到了两丈。
墙上预留了垛口和射击孔,每隔二十丈还留了个凸出的“马面”,可以侧射攻墙的敌人。
这是苏先生图纸上画的,叫“棱堡式防御”。
许铁柱不懂什么叫棱堡,但他能看懂那凸出的部分能让守军从侧面打那些爬墙的。
这设计毒。
“老村长!”
夯墙的工头跑过来,是个原黑旗军的降卒,叫刘夯,据说以前在边军干过筑城的活:
“北面那段墙,地基有点软,昨晚下雨塌了一角。”
闻言,许铁柱心里顿时一沉:
“塌了多少?”
“两丈多宽。”
“多久能修好?”
“得先把软土挖掉,换硬土重夯,最快三天。”
“三天?”
许铁柱眼珠子一瞪,“给你一天!调双倍人手,连夜干!完不成,你带着你那队人滚去挖矿!”
刘夯脸白了,咬牙道:
“是!”
许铁柱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巡视。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恶鬼,可没办法。
二十天,二十天啊!
他夜里做梦都在数日子,梦见罗烈的大军黑压压地扑过来,寨墙轰然倒塌,那些他亲手安排住进新房的乡亲们,被长矛捅穿,被马蹄踏碎……
“不能倒。”
他喃喃自语,指甲掐进掌心,“这墙,绝对不能倒。”
走到村南河边时,他看见许大山正带着火枪队在那里布置“暗桩”。
所谓暗桩,就是把削尖的木桩斜着打进河床,只露出水面一尺,远看像水草,船要是撞上去,底都能捅穿。
这是赵志刚的主意。
罗烈的大军要是从南面渡河强攻,这些玩意儿能让他们喝一壶。
“大山!”
许铁柱喊了一声。
闻言,许大山立即从河里趟上来,裤子湿到大腿,赤着的脚上全是泥:
“村长。”
“进度咋样?”
“这段河道布置完了,往上游还有半里。”
许大山抹了把脸上的水,“就是钉子不够,五金厂那边说铁料紧张,只能给木桩包个铁头。”
“铁头也行,总比光木头强。”
许铁柱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那边训练咋样?”
许大山眼神黯了黯:
“新兵还是不行,见血就手软。赵署长说,得真打一仗才能练出来。”
许铁柱沉默。
他知道许大山说的是那些辅助民兵。
三百号人,练了十天,队列勉强能看,但眼神里没杀气。
这不行,打仗不是请客吃饭,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会有仗打的。”
他拍了拍许大山的肩膀,“罗烈的人,快来了。”
许大山重重点头,转身又跳进河里。
许铁柱站在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
远处,新开的荒地上,垦荒队的人正在抢种豆薯。
陈禾跟一众农研所的研究人员,佝偻的身影在田埂上来回走动,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老蚂蚁。
粮食,城墙,练兵,造武器。
每一样都在和时间赛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家乡遭了兵灾。
官兵说要修城墙御敌,把全城的青壮都抓去干活。
他爹就是那时候累死的,从墙头上摔下来,口鼻出血,没撑到晚上。
那时候他觉得,修再高的墙有什么用?该破的时候还是会破。
可现在他懂了。
墙本身没用,有用的是修墙的人信它能挡住敌人。
信了,才会拼命守;守住了,墙就成了真的屏障。
“爹。”
他在心里默默说,“这次,咱修的墙,一定要守住。”
夕阳西下时,许铁柱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临时搭的工棚。
吴全正在里面算账,桌上摊着一摞竹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老吴,今天进度咋样?”
许铁柱一屁股坐下,感觉腰都快断了。
吴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竹片和琉璃自制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壕沟完成六成,寨墙完成五成,暗桩完成四成。按目前速度,二十天……勉强够。”
“勉强?”
许铁柱皱眉,“我要的是肯定!”
“人力有极限。”
吴全摇头,“今天又有七个累倒的,送卫生院了,林院长说,再这么干,非战斗减员会越来越多。”
许铁柱沉默。
他知道吴全说得对,可时间不等人。
“粮食呢?”他换了个话题。
“存粮还能撑三个月,但那是按现在的口粮标准。”
吴全翻着竹简,“如果战事一起,劳力消耗大增,口粮得加,撑不过两个月。”
“试验田那边……”
“陈老说,再有十天就能抢收,估产…可能真有五石。”
吴全眼中闪过一丝光,“如果真能收那么多,能多撑半个月。”
许铁柱长长吐了口气。
半个月,也许就是生死之差。
窗外传来收工的哨声。
民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工地往回走,脚步蹒跚,但没人倒下。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拼命。
不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就是为了那一碗稠粥,一块夯实的墙,一个可能活下去的明天。
许铁柱站起身,走到门口。
夕阳把整个桃源村染成金色,新建的砖房排列整齐,卫生院的白墙反射着暖光,远处的训练场上,口号声还在回荡。
“多好的村子啊。”
他忽然红了眼眶。
“一定要守住。”
他低声重复,“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守住。”
……
赵志刚这边。
此刻的他,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像尊石雕。
台下,三百辅助民兵正在练习“枪阵”。
说是枪,其实大部分还是削尖的木棍,只有前排五十人配了真正的铁枪头。
那是缴获黑旗军的兵器回炉重打的,粗糙,但能捅死人。
“刺!”
三百根木棍齐齐前递,动作比十天前整齐了些,但依然软绵绵的。
赵志刚看得清楚,至少三成人根本没用力,手腕是松的,腰是垮的,眼神是飘的。
“停!”
声音不大,但全场瞬间静止。
赵志刚走下高台,靴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第一排中间那个年轻人面前——这小子叫狗娃,才十六岁,是流民里收的,瘦得像麻杆。
“刚才那一刺,你用了几分力?”赵志刚问。
狗娃缩了缩脖子:“八……八分?”
“八分?”
赵志刚伸手,握住他手里的木棍,“来,捅我。”
狗娃傻了:“署……署长……”
“捅。”
狗娃咬着牙,往前一送。
木棍顶在赵志刚胸口的皮甲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叫八分?”
赵志刚松开手,“零点八分还差不多。”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怕。怕伤人,怕见血,怕杀人。”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没人想到这位冷面署长会说这种话。
“但我希望你们更怕死。”
赵志刚继续说,“一旦死了,我们身后的村子就会被烧,田地被毁,女人被糟蹋,孩子被挑在枪尖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罗烈的三万大军里,不会有一个人对你们手软。”
“他们砍下你们脑袋时,不会问你们饿不饿,苦不苦,是不是被逼的。”
“他们只会觉得,杀一个反贼,能领赏钱。”
“所以,”
他扫视全场,“从现在起,把你们面前那草人,当成罗烈的兵。”
“想象一下,他冲进你家,抢你粮食,杀你爹娘,糟蹋你姐妹。”
“然后——”
赵志刚猛地转身,拔出腰间手枪,对准三十步外的草人。
砰!
草人的“脑袋”炸开一团草屑。
“像这样,”
他收回枪,“毫不犹豫。”
全场死寂。
狗娃看着那爆开的草人,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逃荒路上,官兵抢了他们最后一点干粮,他娘跪着哀求,被一脚踹中心口,吐着血死在他怀里。
那天他哭干了眼泪,发誓要报仇,可真正拿起“枪”时,手却抖了。
“现在,”
赵志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再来一遍。刺!”
三百根木棍同时前刺。
这一次,风声不一样了。
赵志刚微微点头。
还不够,但有了点样子。恐惧可以训练,仇恨可以激发,但真正的蜕变,需要鲜血洗礼。
训练继续!!
队列行进,转向,变阵。
这些基础动作枯燥至极,但赵志刚要求一丝不苟。
他知道,战场上阵型一乱,就是屠杀的开始。
午休时,他找到许大山。
火枪队的训练场在村西,八十名老队员正在练习轮射装填。
新扩充的一百二十名队员则在另一边练习瞄准。
枪不够,每人每天只能打三发实弹,大部分时间都在空枪练习。
“进度如何?”赵志刚问。
许大山抹了把汗:“老队员没问题,一分钟能打两发,精度三十步内八成中靶,新队员就差得远,装填就要两分钟,打不准。”
“时间不多了。”
赵志刚看着那些生涩的面孔:
“从明天起,实弹射击加倍,火药不够我去找许建国,但二十天后,我要他们至少能列队齐射。”
“明白。”
许大山犹豫了下,“署长,那些辅助民兵……真能顶用吗?”
赵志刚沉默片刻:
“顶不住也得顶。罗烈三万大军,我们全部能战之力加起来不到五百。”
“必须让那些民兵至少能站在墙头,往下面扔石头、泼热油,给火枪队争取装填时间。”
“另外。”
他补充道,“从明天起,每晚加练夜战。罗烈可能会趁夜偷袭,我们不能抓瞎。”
“是。”
许大山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赵志刚独自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夕阳下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
这些人半个月前还是农民、流民、俘虏,现在却在学习如何杀人。
乱世把人逼成了鬼,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些鬼炼成能守住人间的兵。
难吗?
难。
但必须做。
“署长。”
就在这时,一个警员跑过来,是侦查队的王川,
“北面观察哨传回消息,罗烈大军已出京城,前锋三千,由罗烈心腹副将张诚统领,预计十日内可抵永安郡。”
赵志刚心头一紧:
“这么快?”
“是。另外,青龙山、恶狼谷、秃鹫岭那边也有动静。”
“独眼龙赵霸收缩人手,龟缩不出;钱彪和孙老四则在悄悄转移财物,看样子是想跑。”
“跑?”
赵志刚冷笑,“告诉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桃源村若是破了,罗烈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想要活路,就得出力。”
“明白。”
王川退下。赵志刚望向北方,地平线处山峦起伏,像巨兽匍匐。
三千先锋,十日内就到。
第一场硬仗,要来了。
……
五金厂这边。
里头热得像个蒸笼。
三座高炉日夜不熄,暗红色的铁水在坩埚里翻滚,冒出带着硫磺味的浓烟。
十几个工匠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
许建国盯着手里的枪管,眼睛布满血丝。
这是今天第十三根。
按计划,二十天要造出一百支火枪,现在才完成四十七支。
不是他不用力,是工艺太难。
火门枪结构简单:一根枪管,一个木托,一个击发装置。可每一样都能要人命。
枪管要直。
熟铁锻打成板,卷成管,接缝处用铁水浇铸融合。然后架在简易车床上,用钢钻一点一点掏膛。
钻歪一丝,整根管废了;钻得太薄,炸膛;钻得太厚,太重,士兵端不稳。
木托要合手。
得按每个火枪手的臂长、肩宽定制,否则射击时后坐力能撞碎锁骨。
可哪有时间一个个量?许建国想了个办法:分出大、中、小三个型号,让人试了再微调。就这样,还是有不少人肩膀被撞得青紫。
击发装置最要命。那个弯成“S”形的熟铁片,要弹性足够夹紧火绳,又不能太硬扣不动。
他试验了十七种配方,废铁料堆了半屋子,才勉强找到合适的淬火工艺。
“许工长!”
一个学徒捧着根刚钻完膛的枪管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又……又裂了!”
许建国接过来,对着光看。内壁靠近尾部的地方,有道细细的裂纹,像闪电的纹路。
这是淬火时内应力没释放均匀导致的,一百根里总有两三根会这样。
“第几根了?”
他哑着嗓子问。
“今天第四根了……”
学徒快哭了,“照这进度,完不成任务……”
许建国没说话,把那根废管扔进墙角。
那里已经堆了二十多根,都是银子,都是时间。
他走到工作台前,摊开图纸。
这是他自己画的,图样比之前精细得多,标注了各种尺寸公差,还画了几种改进方案。
尤其是一种叫燧发机的玩意儿。
可这玩意儿结构复杂,需要精密弹簧,需要耐磨的燧石夹。
以现在的工艺,造出来起码得一个月。
“先保证数量。”
他对自己说,“质量……凑合吧。”
“工长!”
又一个工匠跑过来,“床弩的扭力筋不够了!牛皮泡了油还是容易断!”
许建国头疼。
床弩是守城利器,用绞盘张弓,射程可达三百步,能钉穿盾牌。
可核心的扭力筋需要牛筋或藤条浸泡桐油编制,桃源村哪来那么多牛?
只能用藤条代替,强度差了一大截。
“去后山砍老藤,要三年以上的,泡足七天油。”
他吩咐道,“另外,让铁匠铺打一批三棱破甲箭,弩射不穿,就用箭尖硬凿。”
“是!”
工匠跑开。
许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里像有根弦在嗡嗡作响。
这时,赵志刚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的凉风。
“许工长,火药库存如何?”
许建国领他到库房。
墙角堆着几十个木桶,里面是配好的黑火药。
“按照我记忆中的配方,硝七成,硫磺一成,木炭两成,颗粒化处理,威力比民间土方大了三成。”
“现有火药八百斤,够火枪队打二十轮齐射,震天雷用另算。”
许建国继续说,“硝石和硫磺存货不多了,最多还能配三百斤。”
“三百斤……”
赵志刚沉吟,“不够,罗烈三千先锋,就算只有一半攻城,也得准备五十轮以上的火力压制。”
“我让人去挖茅厕了。”
许建国苦笑,“土法熬硝,慢,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赵志刚拍拍他肩膀:
“辛苦了。”
两人走出库房,来到试验场。
这里架着三门刚刚造好的“轻型投石机”
说是轻型,也得十个人操作,能抛射三十斤的石块或震天雷到一百五十步外。
“试过了吗?”赵志刚问。
“试过,精度……看运气。”
许建国实话实说,“但打方阵没问题,一石头下去,能砸翻一片。”
赵志刚点头。
守城战,精度是其次,威慑和范围杀伤才是关键。
“震天雷呢?”
“存了二百颗,正在赶制剩下的。”
许建国从旁边木箱里拿起一颗。
拳头大小,铁壳,留了引信孔,里面填了碎铁片和火药,“试爆过,五步内非死即残,十步内能伤人。”
“引信时间可控吗?”
“三息到十息,看长度。”
许建国顿了顿,“署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这些东西对付山贼没问题,可罗烈的边军不一样。”
许建国压低声音,“他们毕竟是三万大军,就算站着让我们杀,也得杀到手软。”
赵志刚沉默。
他何尝不知?可难道因为难就不守了?
“尽人事,听天命。”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离开五金厂时,天色已暗。
许建国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又钻进了工棚。
那里有台他偷偷在造的“大杀器”。
多管火箭弹!!
原理很简单:一根粗竹筒,里面塞满火药和铁砂,尾部留喷口,点燃后能飞出去百来步,落地爆炸。
他打算把十根这样的竹筒绑在一起,一次齐射,就能覆盖一片区域。
难点在于同步点火和飞行稳定。
试验了七八次,不是有的先炸有的后炸,就是飞出去歪歪扭扭不知钻哪儿去了。
“再来。”他对两个打下手的学徒说。
这一夜,五金厂的炉火一直亮到天明。
……
医院这边。
卫生院里弥漫着艾草和酒精的味道。
林婉刚做完一台清创手术。
伤员是个夯墙的民工,从两丈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左腿骨折,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她花了半个时辰,清创、复位、上夹板,现在伤员已经沉沉睡去,麻沸散的药效还没过。
“林院长,纱布又不够了。”
护士小梅捧着空托盘过来,眼圈发红,“今天已经用了三十卷,照这速度,库存撑不过十天。”
林婉摘下手套。
这是她用羊肠熬胶自制的,勉强能防污染。
她知道小梅为什么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这孩子才十五岁,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聪明,手巧,学护理一点就通。
可连日的伤员涌入,让她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
“去库房,把裁好的旧床单拿来,煮过再用。”
林婉平静地说,“另外,让纺织组加紧赶制纱布,棉花不够就用木棉絮。”
“是。”
小梅咬着嘴唇,“院长,要是……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点药,够用吗?”
林婉没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院子。
这里原本是块空地,苏先生“赐下”卫生院后,她带着五个医护人员和二十个学徒,硬是在十天内建起了这座能容纳五十张病床的医疗点。
可她知道,真打起来,五十张床远远不够。
一场攻城战,伤亡数以百计,轻伤员可以简单包扎后重返战场,重伤员需要药品,需要手术,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小梅。”
她转过身,“去把学徒都叫来,我教他们紧急止血。”
一刻钟后,二十个少年男女聚集在院子里。
林婉让一个学徒扮演伤员,手臂上绑着猪膀胱做的“血袋”。
“战场急救,第一原则:保命。”她声音清晰,“流血不止,人会死。所以第一时间要止血。”
她演示了三种止血法:直接按压、止血带、填塞包扎。学徒们认真看着,手里拿着纱布和布条练习。
“止血带不能绑太久,每半个时辰要松开一次,否则肢体会坏死。”
“填塞要用干净布,最好煮过,塞进伤口要压实。”
“记住,你们不是郎中,不用治好,只要让他们活到送到我这里。”
一个少年举手:“院长,要是……要是肠子流出来了怎么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婉。
“用干净的碗或瓦片扣住,不要塞回去,然后用布带固定,尽快送医。”
林婉面不改色,“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问。
但林婉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恐惧。
她理解,她第一次上战场医院实习时,看见那些残缺的肢体、外露的内脏,吐了整整一天。可吐完了还得继续,因为那些伤员在等救命。
“我知道你们怕。”
她放柔了声音,“我也怕。但怕没有用。你们现在学的每一点,将来可能就能多救一条命。也许是你们的亲人,也许是你们的邻居,也许就是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
“桃源村没有退路,我们也没有。要么学会,要么等死。选哪个?”
“学会!”
小梅第一个喊出来。
“学会!”
其他人跟着喊。
林婉点头:
“继续练习。”
下午,李明珠来了,带来了坏消息。
“罗烈先锋三千,十日内到。”
李明珠说,“林院长,我需要你准备能容纳至少两百伤员的医疗点,药品、人手,都要到位。”
林婉心里一沉:“现在最多能收治五十人。”
“扩建。”
李明珠不容置疑,“把旁边的空屋征用,搭帐篷,地上铺干草也行。药品不够……我想办法。”
“长公主,”
林婉犹豫了下,“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以我们现在的医疗条件,重伤员的死亡率……可能会很高。”
“我知道。”
李明珠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而且,有你在,死亡率会比别处低很多。”
这话是信任,也是压力,林婉重重点头:“我会尽力。”
李明珠离开后,林婉开始重新规划。
她把卫生院分成三个区:轻伤处置区、重伤手术区、隔离观察区。
轻伤区设在院子,搭凉棚,能快速处理箭伤、刀伤。
重伤区在屋内,保持相对洁净;隔离区在偏屋,专门收治可能感染的伤员。
药品清单让她头疼:酒精、磺胺粉、止血纱布、麻沸散、夹板、缝合针线等等……
每一样都在快速消耗。
她派人去周边村镇收购,可战乱年代,药比金贵,跑了一圈只买到些艾草、金银花之类的草药。
“看来只能用土法了。”
她对小梅说,“艾草煮水消毒,金银花煎汤消炎,柳树皮熬汁止痛——虽然效果差些,总比没有强。”
“院长,咱们……能守住吗?”小梅忍不住又问。
林婉停下笔,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随风传来,铿锵有力。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这些救人的先怕了,那受伤的人就更没希望了。”
她拿起笔,继续列清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书写战书。
这一夜,卫生院的灯亮到很晚。
林婉在教最后一批学徒如何制作简易担架。
两根竹竿,中间绑上麻绳编的网,就能抬伤员。
“记住,抬的时候要平稳,尤其是骨折的,颠簸会让骨头茬子刺得更深。”
学徒们认真听着,手里忙个不停。
他们大多是从流民中选出的孤儿,最小的才十三岁。本该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年纪,现在却在学习如何从死神手里抢人。
乱世啊。林婉在心里叹息。
但她很快收起情绪。乱世不是叹息的理由,是行动的动力。
每多救一个人,乱世就少一分残酷。
这是她学医的初心,也是她现在坚守的意义。
……
吴全这边。
他这辈子没这么忙过。
他的“办公室”从行政中心二楼的一间小屋,扩张到了整整三间。
一间堆放竹简、账册,一间挂着地图、贴着情报,还有一间是“会议室”
其实就是摆了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此刻,他正盯着墙上的大地图。
这是他和几个学徒花了五天时间绘制的,范围覆盖以桃源村为中心、半径二百里的区域。
山川河流、道路村镇、兵力分布,都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注。
永安郡在正北一百二十里,是罗烈大军南下的必经之地。
郡城有守军五百,但都是老弱,不足为虑。
麻烦的是沿途的三个隘口:虎头关、狼牙峪、鹰嘴崖。每一处都易守难攻,罗烈如果派兵抢占,桃源村的探子就很难渗透过去。
“吴先生。”
侦查队长王川推门进来,风尘仆仆,“永安郡最新消息:罗烈先锋三千已至郡城,主将张诚正在征集民夫,修筑营寨。看样子是要在此处建立前进基地。”
吴全快步走到地图前,在永安郡位置插上一面小红旗:“三千人……粮草辎重呢?”
“随军带了半月粮,后续粮队还在路上,据说是从北疆直接调运,走官道,大约五日后能到郡城。”
“押运兵力?”
“护卫粮队的有五百边军,都是骑兵。”
吴全眼睛一亮。
骑兵在平原是利器,但在山地就是活靶子。
桃源村周围多山,如果能断其粮道,三千先锋不攻自乱。
可怎么断?派兵出去野战?以桃源村现在的兵力,出去就是送死。
“还有其他动静吗?”
“有。”
王川压低声音,“青龙山的独眼龙赵霸派人来了,说是想谈。”
“哦?”
吴全来了兴趣,“人在哪?”
“安排在村外茶棚,我让人盯着呢。”
吴全沉吟片刻:
“我去见见。你去请赵署长来。”
半炷香后,吴全和赵志刚在茶棚见到了赵霸的使者。
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自称姓钱,是赵霸的军师。
“钱先生远道而来,有何指教?”吴全开门见山。
钱军师也不绕弯子:
“赵寨主让我带句话:黑风寨的事,我们青龙山不掺和,只要桃源村不打我们,我们绝不出兵助官军。”
“不出兵?”
赵志刚冷笑,“那如果罗烈的大军逼你们出兵呢?”
“那就看罗将军给多少好处了。”
钱军师皮笑肉不笑,“这世道,谁不是为了口饭吃?”
吴全听明白了。这是来讨价还价的,想坐山观虎斗,最后看哪边赢投哪边。
“钱先生,”
他缓缓开口,“你可知道,罗烈若是拿下桃源村,下一个会收拾谁?”
钱军师笑容一僵。
“黑风寨被灭,青龙山、恶狼谷、秃鹫岭,在官军眼里都是匪患。”
吴全继续说,“现在忙着剿‘反贼’,腾不出手。等反贼灭了,腾出手了,你们觉得还能逍遥几天?”
“这……”钱军师额头见汗。
“桃源村若是守住了,念在你们没助纣为虐,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赵志刚接话,“若是守不住……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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