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群蠢货！

  潘桂花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踉踉跄跄地朝着地上的王永刚扑过去，与苦情戏里那苦命的，被婆婆、亲娘、儿女、丈夫等家人虐了千百遍，却仍然心存善良，只需恶人说一句“我错了”便原谅了所有严重伤害过自己的仇人们，之后一家子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的女主一般，伸出那双平日里“抖得厉害”、“碰不得重物”的柔弱不能直理的手臂，颤巍巍地去拉扯自己那同样苦命的一百多斤重的残疾儿子。

  她整个人的姿态，活脱脱一个被恶霸欺压、被全世界都凌辱的苦情小媳妇，凄凄惨惨戚戚，试图用自己“单薄柔弱”的身躯，去对抗全世界的“不公”。

  “儿啊！你快起来！快起来啊！地上凉！！”潘桂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声音嘶哑破碎，“是妈没用！

  是妈不好啊！！

  是妈惹秀美生气了才……

  都是妈的错！

  是妈害了你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试图将王永刚沉重的身体往上拽，但却因为王永刚实在太重了，她做不到，因此，动作显得格外笨拙吃力。

  “快起来！

  你这样子……你这样子是在剜妈的心啊！！

  是要了妈的命啊！！！”

  潘桂花最后这句哭喊，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悲怆，听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屏住了呼吸。

  “哎。”有人发出了一记叹息。

  紧接着，更多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哎。”

  “啧。”

  “也是可怜。”

  “是啊……”

  人类都是同情弱者的。

  况且，还是这样一副弱者凄凄惨惨、要死要活、母慈子孝的场景呢？

  于家村看热闹的村民们，几乎大半都将天平偏向了潘桂花。

  眼前这母慈子孝、惨绝人寰的一幕，让原本群情激愤、打算好好跟王家理论一番的于宝垠和赵芙，瞬间懵了，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厉害。

  赵芙总有一种好像自己被潘桂花算计了的感觉，越想，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于是，她对着地上那对母子道：“你们……你们少在这里演戏！

  明明是你们王家欺负我闺女，现在还倒打一耙，扮可怜给谁看？！”

  于宝垠也铁青着脸道：“对！

  潘桂花！

  王永刚！

  今天你们就是把天哭塌了，也得把话说清楚！

  我闺女的名声，不能就这么让你们给毁了！”

  可潘桂花和王永刚此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悲情世界里，一个拼命想拉起儿子，一个死活不肯起，只是反复哭喊着“都是我的错”、“妈你别管我”，将“受害者”和“孝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根本不给于家夫妇讲理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于家堂屋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于秀美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的出现，让喧闹的场面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地上那对哭天抢地的母子，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潘桂花哭声一滞，眼神飞快地闪了闪。

  王永刚也停止了哀嚎，有些错愕地抬头看着于秀美。

  于秀美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些许同情的目光，她径直走到父母身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爸，妈，别吵了。”

  赵芙一把拉住女儿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秀美！你看他们……”

  “我知道。”于秀美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地上的王永刚和潘桂花，以及所有围观的乡邻。

  她的目光在王永刚扭曲的断腿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潘桂花那哭得红肿、却难掩精光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今天一早我就去了卫生院。就是因为我在王家干活累着了，又着了凉，加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永刚，“加上被一些事情恶心到了，身体不适，才去的卫生院。

  医生可以作证，我只是普通的着凉和劳累过度，没有其他任何问题。”

  这话，直接否认了“怀孕”的谣言，却又留了“被恶心到”的余地，引人遐想。

  “至于外面传的那些话，”于秀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没做过，也不怕人说。

  清者自清。

  不过，我倒是想问问婆婆……”

  她看向潘桂花，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您昨天亲口答应我，过了年就带我去见您那位在县里当官的亲戚，当他给我安排工作的事。这话，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还算数吗？”

  她没提离婚，没提昨晚的冲突，甚至没提王家的苛待，只问“工作”。

  这是她目前最在意的事。

  爸妈说得对，潘桂花这个人太狡猾了，不可信！

  她必须得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潘桂花将她的工作定下来！！

  如此，便多了一重保障了。

  潘桂花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在心里大骂于秀美狡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是敢说“不算数”，那她今天这出“赔罪”戏就白演了，坐实了欺骗儿媳妇、造谣污蔑的恶名。

  可要是说“算数”……

  潘桂花眼珠子急转，脸上却立刻堆起“诚恳”的表情，连连点头：

  “算数！

  当然算数！

  妈答应你的事，怎么会不算数？

  过了年，正月里，妈一定带你去！

  妈要是说话不算话，就……就让天打雷劈！”

  呵，她不过只是答应了带她去见人而已，至于人家给不给于秀美安排工作，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反正，她答应的已经做到了！！

  想到这里，潘桂花放心了。

  于秀美得了保障，也放心了，她看向围观的众人道：

  “各位叔伯婶娘，各位爷爷奶奶，你们都听到了对吧？

  麻烦你们今天帮我做个见证。

  我于秀美以后若是真得了好工作，必定不会忘了你们的。”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先是一愣，随即交头接耳，恍然大悟的“哦”声此起彼伏。

  这下子，不少人才算真正明白过来——

  原来于秀美当初放着红旗公社数一数二的万元户陈家不嫁，铁了心要换亲跳进王家这个火坑，根子在这儿呢！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或者觉得于秀美傻的人，此刻心思也活络起来，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有同情她处境艰难的，有佩服她敢想敢赌的，当然，也有觉得她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

  也有那好事的、心软的，或者单纯想结个善缘的，出声应和：

  “好！秀美丫头，这话我们记下了，给你做个见证！”

  “对！我们都听着呢！潘桂花，你这话可得算数！”

  “正月里是吧？行，到时候咱们都等着看！”

  “秀美啊，要是真成了好事，可别忘了请咱们这些老邻居吃颗喜糖啊！”

  潘桂花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讽刺的弧度。

  呵！

  一群蠢货！

  真以为那铁饭碗工作是那地里的大白菜，谁想要就能得到？

  要真那么容易，人家早将好工作给自己家属子女安排上了，哪里还轮得到别人来捡漏？

  不过，她今天该演的戏演了，该做的姿态做了，最主要的目的……眼看就要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