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好一出苦情戏

  于秀美料得没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潘桂花便推着王永刚结婚时坐的那辆扎眼的板车，一路上吸引了无数八卦的眼光，“万众瞩目”地出现在了于家村。

  板车上，王永刚裹着破旧的黄大衣蜷缩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晨风里晃荡。

  潘桂花额头上缠着一条渗血的粗布，脸色惨白得像张纸，穿着 一件打了层层补丁的烂棉袄，有些地方没有补丁，里面那肮脏破旧的棉絮都露了出来，看起来格外可怜凄惨。

  她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混着赶路沾上的尘土，整张脸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母子俩看起来就活脱脱一副乱世里逃难寡母携残儿的凄惨景象——母亲憔悴潦倒，儿子废了双腿……

  总之，此番情景，真真是见者心酸，闻者落泪。

  潘桂花弄出来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村子。

  此刻，不少人家虚掩的门缝后透着窥探的眼睛，院坝里三三两两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乡邻，更有好些人干脆“恰好”踱到路边的大树下，或蹲或站，伸长了脖子，目光炯炯地朝于家院门口张望，生怕错过了这难得一见的“大戏”。

  潘桂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将这满场的“观众”尽收眼底。她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表情。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我的——”

  一声哭丧般高亢凄厉、婉转曲折的呼喊，陡然拔地而起，带着哭腔的颤音穿透了嘈杂，瞬间将更远处的人的耳朵和好奇心也死死勾了过来。

  同时伴随着这声“哭喊”的，是潘桂花那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簌簌往下掉的眼泪，以及她那与平日“病弱”形象截然不同的、异常灵巧迅猛的身体。

  她看准时机，一个滑步（动作之利落，丝毫看不出腰疼腿软），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嗖”地一下就冲到了正被这阵仗惊得愣住的赵芙跟前。

  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拽住赵芙的手腕，扑通一声，几乎要跪下去，仰着一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声音嘶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用尽了全身力气哭求道：

  “亲家母！我来给你们一家子赔罪了！我昨天真是昏了头了，被猪油蒙了心阎王勾了魂，才说出……”

  似乎是悔恨到了极致，潘桂花说到这里，气就不顺畅了。

  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身亡的惨状，配合着那惊天动地的哭嚎，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吸引了过去，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赵芙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整个人有些懵。

  于宝垠拎着铁锹从后院冲了出来，怒道：

  “潘桂花！

  你怎么还意思来的？！

  你一大把年纪了，最是懂礼，怎么能说出污蔑我闺女怀野种那样的话的？

  你还是人吗？！！”

  赵芙终于回过神来，尤其是在这么多村里人围观的情况下，她想着此事事关女儿的清白和名声，于是一下子就支棱了起来，大声道：

  “潘桂花，我一直以为你是好的，可没想到你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阴险小人！

  你表面上说自己拿儿媳妇当亲闺女疼，可背地里让我女儿给你家做饭洗碗扫地喂猪啥活儿都干完了！！！

  你口口声声说永刚的弟弟妹妹会帮衬着你们家，可事实却是他们两个连个碗都不洗一下！

  你磋磨我女儿干活就罢了，还虐待她生了病，污蔑她婚前搞破鞋！

  你还是人吗？！！

  实不相瞒，我女儿去卫生院看了……”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赵芙一开始说话潘桂花就感觉不妙，害怕她把最关键的“检查结果”说出来，急得心都要跳出来，赶紧尖声哭喊着打断，试图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于是就各种想打断。

  可赵芙被气得狠了，根本就不管潘桂花的几次施法，声音又大又急，将那些要命的话一个劲儿地抖落了出来。

  “我女儿去卫生院看了，她根本就……”

  潘桂花见几次三番阻止都没用，于是，心一横，整个人发出一记死了娘一般的哀嚎：“啊------”

  这声凄厉的哭嚎，彻底打断了赵芙接下来的话。

  潘桂花眼疾手快继续道：“亲家母，求你别说了！我……给你跪下了。”

  说着，竟双腿一软，眼见着就要真要下跪了。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妈！不要！！”坐在板车上的王永刚如同受了天大的冤屈一样，整个人也不顾断腿了，大叫一声，着急忙慌地要从板车上下来去阻止。

  但他只有一条腿能动，此时心急如焚，动作慌乱，竟一个不稳，整个人从板车上重重地滚了下来，“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满是灰尘和砂砾的硬泥地上，溅起好大一片呛人的尘土！

  那条本就残疾的断腿，在摔倒时被身体压住，以一种诡异而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看得人心里发憷。剧痛袭来，王永刚当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整个人疼得蜷缩在地，浑身直哆嗦，瞧着别提多凄惨可怜了。

  可他却好似根本没察觉到自己摔得有多重、腿有多疼，一双眼睛赤红着，死死盯住那边“被逼得要下跪”的母亲潘桂花，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嘶喊：

  “妈！妈——！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你不要给她下跪！求求你了妈！！”

  目睹了这一切的众人：“……”

  王永刚此刻眼里心里，全是对“咄咄逼人”的于家人的怨恨，那股邪火几乎要将他烧穿。

  但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将这股怨恨强行压了下去，脸上硬是挤出了一种混合着痛苦、屈辱和“深明大义”的复杂表情。

  他就那样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断腿扭曲，满身尘土，却努力仰起头，对上赵芙和于宝垠那居高临下的目光，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地里，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仿佛从肺腑里掏出来般说道：

  “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我没本事，是个残废，不得秀美喜欢，她才……她才心里有气！

  你们要怪，就怪我好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王永刚的错！

  求你们……不要为难我妈！

  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啊！”

  这番话，配上他此刻摔倒在地、断腿扭曲、满脸痛苦的惨状，以及那“深明大义”、“独自承担”的悲情姿态，瞬间让不少围观者的天平产生了微妙的倾斜。

  就在这时，潘桂花像是被儿子这番话彻底击垮，爆发出更加凄厉、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