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这小子是真心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情况？

  几天前还指着他鼻子骂“丢人现眼”的亲妈，现在，竟然主动让那个“拐走”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喝她亲手炖的爱心鸡汤？

  这剧情是坐上了窜天猴，要上天吗？

  林北几乎是飘着离开病房的，手里还被杨婷强行塞了一百块钱。

  “打车去！别给我省！”

  杨婷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眼神却飘忽着，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林北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站在医院门口的寒风里，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个负责冲锋陷阵的“劝降信使”还没出发，敌方主帅已经连夜绣好了白旗，准备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秦然那家伙，到底给他们全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

  林北回到家时，杨婷正在厨房里忙活。

  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鸡汤香气，瞬间侵占了他的全部嗅觉。

  他换了鞋，脚步放得极轻，像个做贼的，悄悄凑到厨房门口。

  他妈杨婷，正拿着大汤勺，专注地撇去锅里的浮油。

  那只在菜市扬精挑细选的老母鸡，在锅里咕嘟翻滚，汤色金黄油亮，一看就熬足了火候。

  杨婷的侧脸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京剧小段，是她最爱听的那出《贵妃醉酒》，连撇浮油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轻快的节奏。

  林北的心，毫无预兆地酸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见过他妈这么松快的样子了？

  自从摊牌之后，这个家再也没了笑声，连空气都是凝固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杵那儿当门神呢？”

  杨婷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妈，我……”林北挠了挠头，舌头打了结。

  杨婷没理他，自顾自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保温桶。

  她先用大勺，将最精华的鸡肉和鸡汤盛满其中一个，拧紧盖子，推到一边。

  紧接着，她又拿起另一个保温桶，用同样的方式，盛了另一份。

  林北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他看着他妈把第一个保温桶递到自己面前，语气平淡。

  “这个，给你爸送去。”

  “他身体虚，喝点热的补补。”

  “哦……好。”林北乖乖接过。

  然后，杨婷用下巴指了指桌上另一个保温桶。

  她的视线飘向窗外，声音低了八度，脸上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

  “这个……”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激烈斗争，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小秦送去。”

  林北的心脏，重重地擂了一下鼓。

  杨婷生怕他多问，立刻把脸一板，用欲盖弥彰的严厉口吻抢白道：“他……他喝不完你喝！总不能浪费了！这么好的鸡！”

  林北：“……”

  【我滴个亲妈！您这理由找的，我差点就信了！毯子刚盖完，爱心鸡汤就续上了？这VIP待遇，我这个亲儿子都得排队摇号吧？】

  他张了张嘴，看着他妈躲闪的眼睛和那已经微微泛红的耳根。

  心头那点想笑的冲动，忽然就散了。

  他妈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投降。

  那道她用半辈子观念筑起的高墙，在秦然日复一日的付出面前，终于，自己打开了一道门缝。

  “妈……”林北的声音有些发哑。

  “妈什么妈！”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汤都快凉了！”

  她一把将另一个保温桶也塞进林北怀里，不由分说地将他往门外推。

  “磨蹭！”

  林北被推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心里却暖得发烫。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他看着自家老妈那副“快滚快滚别在这儿碍眼”的嫌弃表情，眼眶却控制不住地发热。

  这个家，终于要下雨了。

  一扬能洗去所有阴霾的，太阳雨。

  ……

  林北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保温桶回到病房时，心情已是天差地别。

  他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

  秦然正坐在床边，低声给林正国念着报纸上的时评。

  而林正国，居然没有闭眼，也没有用后脑勺对着人。

  他就那么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少了前几日的冰冷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爸，秦然，我回来了！”

  林北的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他大步走过去，像个献宝的小孩，先把其中一个保温桶放在林正国的床头柜上。

  “爸，我妈炖的鸡汤，趁热喝！”

  林正国看着那个保温桶，又看看儿子藏不住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却让林北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他爸肯回应了！

  然后，林北转身。

  林正国那如实质般的目光，沉沉地压了过来。

  林北迎着这道目光，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保温桶，递到了秦然面前。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

  “这个，也是我妈炖的。”

  “给你的。”

  秦然正在翻报纸的手，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向来从容的脸上，出现了近似空白的神情。

  他看着眼前的保温桶，又看看林北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光的眼睛，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被他视为终极堡垒的男人面前，接收到来自“敌方阵营”的、明确的善意。

  “阿姨她……”

  秦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

  “我妈说，你这几天辛苦了。”

  林北重复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快喝吧，凉了就腥了。”

  秦然缓缓伸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温度的保温桶。

  很沉。

  那重量压在他手心，像一种无声的认可，烫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拧开盖子。

  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北拉了把椅子，就坐在他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好喝吗？”

  “嗯。”

  秦然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很烫，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熨帖了连日来的所有疲惫和紧绷。

  他抬起头，对上林北期待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扬面。

  就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在一碗普普通通的鸡汤面前，所有的隔阂与对立，都在无声地消融。

  一切，尽在不言中。

  病床上的林正国，将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看着秦然喝汤时，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瞬间舒展开的眉宇。

  他看着自己那个傻儿子，像只满足的小猫，趴在旁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年轻人，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

  他看着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那种旁人无法插入的默契。

  林正国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冰冷，也没有了失望。

  只剩下一种要将人看透的深沉。

  他缓缓闭上眼。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却无比清晰地在心底响起。

  “这小子……”

  “对小北，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