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妈，你这毯子是盖他身上，还是扎我心上？

  这种安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杀伤力。

  林正国醒着。

  他像一尊拒绝与世界交流的石像，用后背对着所有人，那股“我不痛快，你们谁也别想舒坦”的低气压，让偌大的VIP病房都显得拥挤。

  林北端着一碗粥，手腕在微微发抖。

  “爸……吃点东西吧。”

  他把勺子递到林正国嘴边，声音里是近乎哀求的卑微。

  “医生说你必须进食，身体才能恢复。”

  林正国的眼皮都未曾抬起，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用无声的沉默宣判了林北的失败。

  “爸！你别这样！”林北急了，“你生我的气，你骂我打我都行！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老林！”杨婷在旁边也急得直搓手，“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正国干脆闭上了眼。

  林北举着勺子，手就那么悬在半空，进退两难，一张脸涨得通红。

  就在他快要扛不住这份难堪时，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然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沉稳。

  “我来。”

  他自然地接过林北手里的碗，先放到了一边。

  林北愣愣地看着他：“他……不肯吃。”

  “嗯。”

  秦然应了一声，转身从那个神奇的保温袋里，拿出的却是一个平板电脑。

  他点开一个软件，一段抑扬顿挫、带着岁月质感的评书声缓缓流出。

  “话说那隋唐年间，好汉秦琼秦叔宝……”

  单田芳。

  是单田芳老师独有的沙哑嗓音。

  林正国最爱听的评书。

  林北傻了。

  杨婷也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

  林正国紧闭的眼皮，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秦然将平板用支架固定在床头，调整好角度和音量，这才重新端起那碗粥。

  他没再劝，只是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然后安静地递到林正国嘴边。

  林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认定，他爸下一秒就会挥手打翻这碗粥。

  然而，一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在“秦琼卖马”“程咬金劫皇纲”的背景音里，林正国那张紧绷的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依旧闭着眼，假装全神贯注地听着书，嘴唇却极其缓慢地，带着几分不情不愿地，张开了一条缝。

  秦然稳稳地将那勺粥，送了进去。

  林北：“……”

  杨婷：“……”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海啸般的震惊。

  这……就行了？

  一碗粥，就这么被默默地喂完了。

  林北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搞定老丈人，还能这么搞？

  ***

  下午，林正国精神好了些。

  但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抽离了水的鱼。

  林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爸，要不……我给你削个苹果？”

  他从果篮里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拿起水果刀，笨拙地削了起来。

  果皮在他的手下断断续续，还总带下厚厚一层果肉，他越是想表现，手就越不听使唤。

  “嘶……”

  林北心里一急，刀刃猛地打滑，险些见红。

  “给我。”

  秦然再次出现，平静地从他手里拿走了苹果和刀。

  只见他手腕轻转，银色的刀锋在果皮上划过流畅的轨迹。

  一条完整的、薄而均匀的苹果皮，螺旋着垂落下来，竟丝毫未断。

  不到一分钟，一个光滑圆润的苹果就呈现在他手中。

  秦然又利落地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牙签，放进盘子里，递到林正国面前。

  林北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差点“负伤”的手，再看看盘子里精致如工艺品的苹果块，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秦然总能把每件事都处理得那么好？

  而自己，却连一件小事都办得一团糟。

  林正国看着那盘苹果，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伸出那只没打针的手，拿起一块，放进了嘴里。

  林北的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秦然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副便携的磁力象棋。

  他将棋盘在小桌板上展开，对林正国说：“叔叔，林北偶尔提过，您年轻时有一局‘弃马十三招’的棋局，是公园里流传多年的神之一手。我棋艺不精，一直想不通其中几步的奥妙，您能不能……给我复盘一下？”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既给了台阶，又捧足了面子。

  林北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技术含量，他这辈子都学不会。

  林正国那双沉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光。

  他沉默地看了秦然许久，久到林北以为他又要拒绝时，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单字。

  “笔。”

  “好嘞！”林北立刻找出纸笔递过去。

  林正国颤抖着手，在纸上画着棋盘和棋子。

  秦然俯下身，专注地看着。

  “原来是这样……这一步炮，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封锁对方象眼……高明，实在是高明。”

  “叔叔，那这一步呢？”

  一个问，一个画。

  虽然没有一句话的交流，但那一方小小的棋盘，却成了他们之间沟通的唯一桥梁。

  林北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感激，逐渐发酵、膨胀，最后变成了一种酸涩的无力。

  他悄悄退出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靠在走廊冰凉的墙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秦然为他，为这个家，到底做了多少。

  这些事，本该是他做的。

  可他什么都做不好。

  ***

  接连几天，秦然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他变着法地准备三餐，陪着林正国听评书、聊时事、下“纸上象棋”。

  晚上，等林北和杨婷都熬不住去休息后，他便独自守在床前，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起来检查一遍。

  林北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见他靠在椅子上，借着监护仪微弱的光，在看手机上下载的护理资料。

  那张俊朗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眼下的青黑浓得几乎化不开。

  这天下午，林正国终于睡得安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评书还在低低地响着。

  秦然也终于撑不住了。

  他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就那么沉沉睡去。

  连在睡梦中，他的眉头都还轻轻蹙着。

  杨婷从外面打水回来，一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她的脚步，瞬间放得极轻。

  她看着病床上呼吸平稳的丈夫，又看了看椅子上累到脱力的年轻人。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秦然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强势，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

  杨婷的目光，落在了秦然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上。

  这几天，降温了。

  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提着热水瓶，眼神复杂地看着，心里天人交战。

  过了很久。

  她轻轻放下水瓶，走到角落的衣柜前，拿出一条干净的薄毯。

  她拿着毯子，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终，她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到了秦然身边。

  她弯下了腰。

  将那条柔软的毯子，轻轻盖在了秦然的身上。

  那道她筑了半辈子的心防，在这一刻，无声地塌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