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乞丐
作者:鲤鱼墨隐
玉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
裴逐萤一身素色常服,身边带了两个宫女,去了偏殿。
偏殿的房间内炭火烧得很旺。
太医正在给那个毁容的乞丐处理伤口。
当擦去脸上的污垢、露出那些狰狞的疤痕时,连太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太医低声道,“皮肉都长歪了,就算用最好的药,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
裴逐萤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有……”太医检查了他的腿,“左腿胫骨骨折,处理不及时,也已经长歪了。以后……怕是走不了远路。”
裴逐萤沉默片刻,问:
“他能活吗?”
“能。”太医点头,“但也就是活着,脸毁了,腿瘸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乞丐,眼皮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空洞的眼睛。
没有痛苦,没有迷茫,没有恐惧。
什么都没有。
像两口枯井。
裴逐萤原是看中了沧澜城那个机灵的小乞丐的。
但那小乞丐入宫,且心甘情愿为她做事的条件,便是要她一同带这个瘸子乞丐回来,尽心救治。
裴逐萤好歹是大朔九公主,不过是多养个人罢了,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有把柄的手下,才更好拿捏。
裴逐萤走上前,俯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裴逐萤又问。
他摇头。
动作很慢,很僵硬。
“那……”裴逐萤顿了顿,“你想活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久到裴逐萤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
“……想。”
“为什么想活?”
他又沉默了。
许久,他动了动干得开裂的嘴唇:
“……不记得了。”
*
雾妤柔醒来时。
胸口火辣辣的疼。
如同被千斤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受刑。
榻边,雾晞白注意到她醒来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沉沉的痛楚:
“你为什么不听?”
雾晞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你不听指令,私自攻击墨岩,差点害死所有人,掌柜的为了救大家,不得不推你挡剑气……你知道她推你那一下,自己心里多难受吗?”
雾妤柔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你知道赵叔他们,为了保住你的命做了多少努吗?”
“你知道阿萝迦为了保住你的心脉,用了多少珍藏的药材吗?”
“你知道……”雾晞白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叙昭为了救你,跳崖,已经……”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雾妤柔猛地抬头,“叙昭是谁……跳崖?”
“与你交换衣服的那人,”雾晞白看着她,“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雾妤柔脸色更白了。
她记得叙昭毅然决然与她换外袍的瞬间。
但她当时……只顾着逃命。
甚至没担心过他的安危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雾晞白看着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冷了下去。
“小柔,你以前是天枢宗宗主的女儿,眼高于顶,看谁都是蝼蚁,这我理解。”
“但现在,天枢宗没了,父亲没了,我们什么都不是了。”
“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掌柜的收留,是因为客栈的伙计们把我们当自己人。”
“可你呢?”
“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叙昭为你跳崖,你连提都没提过,若非你身上的外袍我看着有些眼熟,主动问你……”
“你是不是觉得……他一条贱命,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雾妤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
“你有。”雾晞白站起身,背对着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了解你不过,为了达成目的你会装乖,可是你的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雾妤柔一个人。
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眼泪不停地流。
一个为了救她,跳崖的人。
她到现在,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叙昭。
……
雾晞白站在长廊上,脸色稍沉,眸色漆黑。
他前面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
实则也是为了雾妤柔好。
让她相信令掌柜心存善意,推她出去只是身不由己。
总比埋怨和恨好些。
毕竟。
不自量力的“恨”,才是最致命的。
不等他下楼,靠近楼梯的房间门半敞着。
雾晞白不自觉站在门外,蹙眉看着里面。
看着看着,眉头越发拧紧。
他看到那个“陈风”紧紧攥着掌柜的手腕,眼神痴狂得像个疯子。
他看到掌柜的没有挣脱,反而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那人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雾晞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看什么呢?”赵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雾晞白一怔,回头见是赵阁,浅浅扬唇:“赵叔……那个陈风,醒了。”
“醒了?”赵阁挑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啧了一声,“这眼神……不太对劲啊。”
“何止不对劲。”雾晞白压低声音,“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而且对掌柜的……”
“痴迷?”赵阁接话。
雾晞白点头。
赵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不是挺好?”
“好?”雾晞白忽然不解。
“当然好。”赵阁拍了拍他的肩,“你想,他要是还记得自己是大祭司,是万蛊门派出追杀阿萝迦的,是曾经想杀掌柜的敌人,那才麻烦。”
“现在这样,多好。”
“一张白纸,随便掌柜的画。”
雾晞白怔了怔,看着门缝里那个笑得像个孩子的“陈风”,忽然明白了。
是了。
掌柜的要的,从来不是“大祭司蛊悬铃”。
也不是“伙计陈风”。
她要的,是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强大、且只属于她的武器。
而现在,这个武器……
自己把自己打磨好了。
门内。
“你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陈风”忽然抬头,看着令支支,眼睛亮得惊人:
“或者……”他攥紧她的手腕,声音低哑,“你可以给我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只属于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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