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自赎（上）

  刘彻强压下心中的暴怒，一言不发。

  昭明看向刘据，“就这么定了，我和皇帝去一趟关东，这段时间你负责监国。皇帝，安排一下，咱们一会就走。”

  刘彻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昭明非要让他去关东呢？

  关东到底有谁啊？

  但是事关自己的皇位、事关自己的身后名，刘彻最终还是乖乖地安排喊来了宦官，“去安排羽林军，朕要与晋元王出游。”

  “唯。”

  长侍在刘彻耳边低声说道：“陛下，羽林军、八校尉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安排妥当最好，把马车什么也安排上。”刘彻假装没听懂的样子。

  但是也是他头脑发昏，区区南军北军能把这位怎么样？

  姑奶奶一剑下去，整个未央宫都得劈成两半。

  “唯。”

  同时，刘彻安排在京城的朝臣们开会。

  未央宫内，刘彻坐在主座上，气色明显好了不少，昭明坐在上位半垂着眼睑，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刘彻这个家伙开始，山呼万岁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刘彻有些尴尬地看了昭明一眼，看到昭明没反应，才松了口气。

  看来姑祖母还是给自己这个皇帝留面子的。

  “朕从今日起要和晋元王出游，朝廷诸事由太子监国。”

  此话一出，整个未央宫都炸锅了，无数人惊讶出声。

  谁不知道太子前段时间造反了，明明全家都下狱了，怎么现在又监国了？

  这是传递了怎样的政治信号？

  刘彻想要处置太子一党可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至少三年以来从晦暗到明确的政治信号啊！

  现如今太子造反，正是打掉太子势力的大好机会啊！

  皇帝怎么能放弃呢？

  这不就相当于带兵进了玄武门，结果只要皇帝一声道歉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真的可以和解吗？

  你们父子俩倒是和解了，我们这些在你手下的酷吏怎么办？

  有没有人关心一下我们的死活？

  而造成皇帝态度那么大反转的，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此时此刻突然出现在殿上的晋元王。

  王温舒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话他必须说，而且只能是他来说，其余人不够资格。

  “臣有本奏。”

  “准奏。”刘彻慢悠悠地说道。

  “陛下，太子谋反已是事实，怎能监国？臣请废太子！”

  “请废太子。”

  酷吏一派立刻跪在地上，其余人，特别是霍光等天子近臣，都眼观鼻、鼻观口，一言不发。

  刘彻挥了挥手，显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太子的事情，晋元王已然和朕说了。一切都怪那江充为非作歹。”

  王温舒听后立刻把矛头指向了昭明，“陛下。晋元王乃是外王，怎能参与朝政？况且晋国素来拥兵自重，不尊天下，以臣之见，晋元王有谋反之心啊！”

  霍光、金日磾等人立刻看向了王温舒，眼神中充斥着惊愕。

  哥们，你平时那么猛就算了，现在还敢那么猛吗？

  有没有可能，你得老大刘彻都不敢那么跟晋元王说话呢？

  其实王温舒知道，自己的胡乱攀咬大概率是没有用的。

  晋元王毕竟是皇帝的姑祖母，是高祖嫡女，而是高祖唯一在世的子嗣。

  但是王温舒已经到了绝境上了，太子监国之后，他也得死。

  现在攀咬晋元王，如果得了皇帝欢心，没准就不会死了。

  他没办法，只有这条路也许有活路。

  众人先是看了一眼高坐上位的昭明，她依旧半闭着眼，没有丝毫反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耳聋眼花，根本听不见了呢。

  刘彻怎么能不知道王温舒的想法？

  他平日最讨厌有人乱加揣测自己的想法，现在刘彻本来心里就不舒服，这个家伙又跳出来胡乱攀咬，刘彻更生气了。

  还晋元王造反，你快别说了，万一晋元王真造反了怎么办？

  她一剑劈下来，你替我挡着吗？！

  只不过，还未等刘彻说话，霍光就先一步冲了出来，大骂道：“王温舒，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至尊乃高祖嫡女，孝文皇帝赞之曰：‘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这般人物你也敢攀咬？陛下，臣请斩王温舒！”

  此话一出，朝堂内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臣请斩王温舒！”

  其余人愣了几秒，又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臣请斩王温舒。”

  整个朝堂上，就没几个站着的人了。

  这些人里，有的是和太子有千丝万缕关联的。

  有的是和晋国有千丝万缕关联的。

  有的是和补天道教有千丝万缕关联的。

  有的是和西域丝绸之路有千丝万缕关联的。

  有的单纯是昭明的‘粉丝’。

  毕竟晋元王的故事，这些人可是从小就听父辈提起过。

  这样的人物，也是你区区一个酷吏可以胡乱攀咬的？

  王温舒苦笑，他还以为自己能死在赤霄剑下。

  至少可以名留青史。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

  没想到，晋元王都没抬眼看自己，哪怕一眼。

  刘彻没想到，几十年不来长安的晋元王，在整个大汉帝国的中枢、心脏，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刘彻随意挥了挥手，“准奏。”

  王温舒被拖下去，“臣，谢主隆恩。”

  刘彻无声的叹了口气，“说回刚才的话题，朕与晋元王东游，这段时间，太子监国。你们要尽心辅佐。”

  “臣，遵旨。”

  刚刚斩了一个人，剩下的人哪儿能不知道，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了。

  ——

  关东，青州。

  青州，就是曾经齐国的部分地域，这里本来肥沃的土地、勤劳的人民，但是现在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

  秋风吹过酸枣林时，枣叶早被啃得只剩灰白的叶脉，像老太太漏风的牙。

  王媪抱着三岁的小孙儿蹲在土坡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坡下的田垄里，那些本该沉甸甸垂到地面的粟穗，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根部爬着几只残蝗，还在贪婪地啃噬最后一点青绿。

  这是关东大旱的第二年，也是蝗灾的第一年。

  百姓们日盼夜盼朝廷的救灾粮，但是却盼来了蝗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