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平静的早晨

  空气中依旧浮动着未散的暖意，混合着残留的、若有似无的甜腻气息，以及某种清冽的草药茶香。

  凌乱的床榻边，伊莱亚斯已穿戴整齐。

  他正微微低头，整理着袖口的银扣，动作不疾不徐，墨黑长发随意披散，垂在肩侧，冲淡了几分他平日的肃杀。

  晨间的激烈与失控，似乎已被妥帖地收束进这具重新包裹齐整的躯壳之下，只在偶尔转动脖颈、舒展肩背时，那一闪而过的红痕还在无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几步开外，宽大沙发的阴影深处，御君殿下像一只被阳光晒化了骨头的猫，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

  相较于国王陛下的整齐，塞维尔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属于国王的深色睡袍，袍子过于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双手拢着一个素白的茶杯，眼神涣散，仿佛所有的思绪还飘荡在某个未完全醒来的梦境里，或是身体深处尚未平复的、隐秘的余韵中。

  窗外的城堡已经忙碌了不知多久，而窗内的一切才刚刚平静下来。

  伊莱亚斯整理好袖口，抬眼望过去，目光在塞维尔微微出神的侧影上停留片刻。

  他走了过去，在自己的御君殿下身边坐下，伸手将整个窝着的人圈住。

  才分离不久的银发与墨发又纠缠在了一起。

  “茶还温？”

  国王陛下开口，带着点刚饱食不久的懒散与低哑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将沉默打破。

  怀里的塞维尔似乎隔了一小会儿才接收到这声音，有了反应后眼眸才颤了颤，视线却依旧没聚焦起来，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嗯。”

  国王陛下的目光掠过御君殿下没被衣物遮挡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白得晃眼，但也可见几点极淡的、仿佛被不受控的力度吮吸过的红痕。

  他看了片刻，移开视线，也为自己倒了杯清水，仰头喝了半杯，脖颈上的突起随着吞咽缓缓滑动。

  “在想些什么？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

  这句话成功让他怀里的御君殿下将视线聚焦并落在了他身上，但没停留太久，只是很轻地扫了一眼。

  意思很明确了，为什么看起来没精神？

  因为从昨晚后半夜持续到今日早晨，准确是持续到方才，房间里都没安静下来，索取不停。

  始作俑者没有任何心虚，反倒是一脸笑意地将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很深的拥抱，意图揉进自己骨血里。

  伊莱亚斯还戴着那一枚黑戒，在替人把那截脚踝推回温暖的衣摆里时，磕到了皮肤上破皮的指痕。

  细微的痛意让塞维尔呼吸加重一瞬，下意识自己缩回了腿。

  “还疼？”

  刚刚那像是能吃人的帷幔好不容易吐出人来时，衣服还没穿上的伊莱亚斯就在床边给塞维尔所有蹭破皮或是留下了痕迹的地方都上了药，算着时间，也到了药效发作的时间。

  “没有，就下意识的反应。”

  “下意识躲着我吗？”

  “……”

  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被碰到伤口下意识躲避的塞维尔抿紧了嘴角，已经有了不想和这个人说话的念头。

  “好了，不逗你了，午膳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送过来，你好好在这里休息。”

  塞维尔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片刻后答非所问：“……我睡了多久？自从那一晚之后。”

  “还可以，也就一个多月而已。”

  如果被大臣贵族们听到“还可以”这三个字，被这疯了的国王折磨了那么久的他们真的会是两眼一黑。

  这一个多月来，仅仅是清算那一晚的事情，断头台都差点要忙塌了。

  塞维尔的思绪飘向窗外，他在伊莱亚斯怀里缩了一缩，开口：“一个多月啊……我可能要离开这里，去一趟海边，我要去找默然。”

  “那一头傻里傻气的龙吗？虽然我不知道那一天你让他去做什么，但是后来我也派人去找了他，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如果你要去找的话，你要去哪里找。”

  “海边。”

  “亲爱的，海边这个概念太模糊了，海岸线这么长，你要去哪里找他？海边不只有城镇，也有森林，也有荒漠，更别提海上一些只有岩石的小岛。”

  伊莱亚斯知道那一头暗龙在塞维尔心中的重量，虽然很不爽是真的，但也没想过拦着人，而且的确在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派人去找。

  当时他不知道这暗龙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只是派人追寻暗龙飞离的方向，沿途一点又一点的追踪痕迹。

  但过了这么久，依旧是空茫茫的一大片，什么也没找到。

  “我有办法，我能找到他。”

  这句话的确不假，塞维尔此刻已经恢复了维洛萨罗斯的力量，一个恶魔的力量凡人之躯不能承受，也就是说，现在的塞维尔更偏向的，是恶魔，而不是人类。

  房间里又消声了片刻。

  国王陛下伸过手，拿走了御君殿下手中那只此刻已经变凉的、只剩杯底的茶杯，随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塞维尔空出来的、微微蜷缩、指尖有些发凉的手。

  塞维尔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抽回，但最终没有。

  他任由伊莱亚斯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自己微凉的手指，任由那份体温和力度，透过皮肤，缓慢地渗透进来。

  身份转变，先前塞维尔是人类，体温是与恶魔力量融为一体后身体冰冷的伊莱亚斯所渴求汲取的温暖。

  而现在，伊莱亚斯成了人类，有着正常的体温，而已经转回恶魔的塞维尔却微凉泛冷，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

  伊莱亚斯回答，声音很轻。

  “你要离开多久？我等你。”

  “不会花我太多时间。”

  塞维尔声音顿了顿，面前是两人交缠的手指。

  灰蓝色的湖泊有涟漪。

  “我很快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

  纤细苍白的手指再一次在温暖的掌心里挪动，但不是挣开，而是携有某种珍视的意味，钻入了缝隙中，紧紧攀附。

  十指相扣。

  但好像还不够。

  于是乎，微冷的触感，印在了伊莱亚斯有些撇向下的嘴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