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白檀香

作者:香草芋圆
  马车在城外官道缓行。

  谢明裳蜷在车里睡了一觉。睡过去的时辰并不很长?,再醒来?时,还在夜间?。

  车轱辘滚动,夹杂有节奏的马蹄声。她掀开车帘,迎面望见一只乌黑的大脑袋。

  乌钩不紧不慢地跟在车边小跑。

  夜风里夹杂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谢明裳深深地吸了口城外清新的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感觉了。仿佛卸掉沉重的壳,连呼吸都是轻盈的。

  她趴在车窗边,手?肘枕着下巴,冲外头喊:“殿下。”

  马上的男人听到?动静,侧过头来?。

  萧挽风眉骨棱角分明,不苟言笑时便显得冷峻,被他视线盯着,简短一两个字问话时,时常令人感受压迫。

  如今他坐在马鞍高处,目光转盯片刻,问:“醒了?”

  谢明裳偏不应答。粲然一笑,反倒又?喊:“挽风!”

  萧挽风也不应答。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抬手?勒缰绳,拨转马头,乌钩小跑接近马车。

  两边原本隔着三五步,现今只相?隔一臂的距离了。萧挽风抬起手?,重重揉一把她浓密的乌发。

  谢明裳冲他嚷嚷:“得意有没有牵来??我歇够了,我要骑马!”

  得意当然一路跟着车。

  顾沛又?惊又?喜,稀罕地追问:“娘子愿意说话了?”“娘子再说一句?”“哎哟,该不会只能跟殿下说话,对其?他人还是说不出话来??娘子,说一两句试试看——”

  把谢明裳给烦得不轻:“你还啰嗦个没完了?闭嘴吧,把缰绳给我。”

  顾沛唰得闭嘴。谢明裳踩蹬上马,溜溜达达赶上前方,和乌钩并肩骑行。

  启明星升在天边,亮堂堂的,早起的鸟雀在枝头盘旋。谢明裳目光里带喜悦,仰头打量枝头的鸟雀。

  “后面的不问了?”萧挽风问她。

  谢明裳带笑睨一眼。

  后面还有许多的细枝末节,远在朔州的少?年郎赶到?凉州,如何追踪探查流言,花费多少?时日寻人……以后有时间?,可以慢慢地细说。

  她现在不想再问了。

  仿佛堰塞湖般堵住她好几年的的黑暗情绪,满腹的委屈、怀疑、对旧人的不信任,被压抑的憎恨和自我憎恨……曾经不可碰触的巨大伤痕,如今可以碰触了。

  如同?黑暗石洞劈开一道裂缝,阳光映照进暗处,积雪融化,缓慢消融。她只需更多的时间?,让它?自己消融殆尽就好。

  眼下,她想要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跑不跑马?”她指向前方官道。

  距离京城不远了。巍峨的城郭轮廓,在黎明前的晨光里若隐若现。约莫还有五六里地。

  萧挽风干脆地拨马往前:“跑。”

  谢明裳数数:“一,二,走!”

  官道上烟尘翻滚。得意嘶鸣着往前撒蹄子狂奔。

  说时迟,那时快,前方原本还在缓行的两匹轻骑,瞬间?消失在滚滚烟尘当中。

  被抛在身后的谢家护院和王府亲兵都懵了。怎么回事?三言两语,说跑就跑?!谢大郎君还在车里酣眠呢!

  谢家众护院护住大车,继续缓行,顾沛吆喝众王府亲兵快马跟上。

  “娘子愿意说话了,劲头就是足哇!弟兄们打起精神来?!”

  *

  清晨带寒气的风从耳边呼啦啦刮过,谢明裳感觉痛快。

  全身难以言喻的轻松和畅快。

  身后传来?急促的奔马声。乌钩呼呼喷着热气,大脑袋出现视野里,瞬间?超过半个马身。

  “咴~!”乌钩昂着头,毛皮油亮,威风凛凛。萧挽风纵马疾驰,并不有意放水,衣摆被大风呼啦啦吹动。

  马头交错的瞬间?,萧挽风控缰勒马,视线转来?,在小娘子被风刮得发红的耳垂上转一圈。

  “冷不冷?”他抬手?要解披风。

  谢明裳在马上冲着他笑。

  她的眼神晶亮,笑容愉悦又?带狡黠意味,抬手?往前比了个手?势,纵马绝尘而?去。

  大意了吧,没跑完呢!说什?么披风!

  等王府众亲兵赶上时,前方两匹马已跑得尽兴,改成溜溜达达地漫走。谢明裳身上系着萧挽风的披风,两人并肩前行,沿路低声说话。

  “你坐回车里,随我入城。京中戒严令下,今日之后,再想出入京城不易。”

  “风浪既起,妖孽尽出。莫轻易出王府,当心有人下暗手?。”

  谢明裳听着听着,听出几分话外意思:“叮嘱我这?么多……今日送我入城,之后,你又?要出城了?”

  萧挽风并不否认。

  密令“协防京畿”。领了“协防”二字,他之后要常驻城东大营。

  密令下旨,裕国公为正?,持虎符统领中军,他为副手?。

  蓝世子至今还背着“行刺河间王”的罪名?未查清,却让他们两个正?副搭配,其?中隐藏着深深的恶意——多半出自林相之手?笔。

  “先送你入城。”萧挽风简短地道。

  谢明裳坐进乌篷大车。河间王府一行人和守城禁军开始交涉。

  奉天子密令的理由足够正当。城门很快开启,一行人被放进城去。

  两边分道扬镳,谢琅正?好从大醉中清醒过来?,站在萧挽风的马前告别?。

  萧挽风叮嘱:“我不在时,看顾好你妹妹。有事想法子知会城外大营。”

  谢琅应下,人却又?不肯走。看一眼妹妹的马车,对萧挽风道:“身为臣属,不该追问。但身为兄长?,为舍妹终身大事,不得不冒昧追问一句……”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言外之意,被萧挽风清晰地领受。

  他直接打断道:“你放心。你父亲一行还在京畿界内。我今日出城便去寻他。”

  谢琅深深地躬身长?揖,不再言语,退了下去。

  马车继续往城西长?淮巷行。谢明裳坐在晃晃悠悠的车里,抱着长?刀,思绪飞散去远方。

  她想明白了,为什?么母亲的弯刀没有作为战利品带走,而?被随意扔在尸坑中。

  当日的铁甲军,并非父亲率领的铁甲军,应是临时更换了统帅。

  虽说军从将令;将士征战,奉命而?已。

  但人心毕竟非铁石。

  有将士选择护下她的性?命。

  有将士选择悄悄把母亲的弯刀扔去尸坑。纵然不能保住性?命,至少?留下遗物。

  谢明裳抱紧母亲的遗物。

  指腹珍惜地抚过曾被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浸染过的繁复花纹。

  车窗帘子就在这?时被人从外掀起。萧挽风出现在车窗外,单手?控马,一只手?掀车帘子,瞥进车里。

  谢明裳纳闷地:“怎么了?”

  听见清脆的嗓音,萧挽风的神色便舒缓下去:“车里静得很。看看。”

  谢明裳恍然。

  她忍着笑问:“怕我又?不说话了?”

  萧挽风没应答,把车帘子又?放回去。

  车帘子虽然放下,但马蹄声始终未离远,谢明裳知道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车。隔着帘子,她便时不时地开口说一句。

  “车到?哪儿啦?”

  “还没到?长?淮巷?”

  “还没到?呀?”

  问得其?实都是废话。车外的回应也简短,两三个字。

  “没到?。”“快了。”“进巷口。”

  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外。

  谢明裳被扶下车,握住她手?指的掌心滚烫。

  两个人在路上时,你一言我一眼闲说了一路,入得王府门来?,手?握在一处,却谁也不再开口了。

  路过前院时,谢明裳的脚步微微一顿。去外书房,还是去晴风院?

  前方的脚步却毫不迟疑,绕过外书房,引她往晴风院方向走。谢明裳心里砰地一跳。

  走着走着,飞快地往身侧瞄一眼。

  萧挽风笔直注视前方,把她的手?攥得极紧。脚步越走越快。

  晴风院门敞开,迎接主人回返,又?很快关闭,恢复了静悄悄。

  谢明裳被引进内室时,心里已经估猜出了七八成。

  靠西窗下放置的紫缎贵妃榻映入眼帘,她想起一件要紧的东西。

  太久没说话,动作成了习惯,尾指轻轻钩一下男人的掌心,她抬手?去指床头。你不是又?忘了什?么?

  这?

  时她才想起说话,“香膏。”

  萧挽风醒悟,攥着她的手?往大床方向去。

  谢明裳坐在床头,伸手?摸索片刻,这?回顺利地摸出了鎏金小圆盒。

  她略得意地旋开,递去萧挽风鼻下,“闻闻看,白檀香恨好闻的。”

  萧挽风没有顺她的意思低头去闻白檀香气。

  他只从她手?里接过打开的香膏,看了眼满满的乳白色脂膏,挑起一点,指腹捻了捻,把圆盒放回床头。

  谢明裳坐在床边看着。看他放下铜钩帷帐,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明裳。”

  他此刻的眼神有灼热渴望的意味。谢明裳的心里砰地一跳。

  她喃喃地回应:“挽风。”

  声音极小,几乎是气声。萧挽风道:“听不清。”

  “挽风。”谢明裳重复喊,音量抬高很多。

  “再喊一次。”

  “挽风。”这?回甜甜的。

  萧挽风坐在床边,抬起手?,抚过面前白瓷般的柔软脸颊。

  沾染香膏的骨节分明的指腹,抹过嫣红唇角。淡雅的白檀香充斥帐子。

  谢明裳眨了下眼。下一刻,她被推倒在床上。

  *

  放下的帐子里弥漫淡淡的白檀香。

  床头放的香膏盒子空了。帐子里衣裳扔得到?处都是,长?发交缠,散乱垂落床头。

  彼此交换的绵密漫长?的吻,几乎停滞了时辰。浑身发热,心口也发热。

  细细的汗铺满小娘子秀气的鼻尖。萧挽风凝视片刻,低头舐去了。

  衾被散乱地遮住雪白肌肤。被遮掩看不到?的被褥深处,唇舌放肆挑弄。谢明裳断断续续地哼。

  她忽地挣扎起来?。原本平缓温和的海浪忽地转变为惊涛骇浪,一波波的海浪击打,轻舟被猛地堆上浪尖。

  黑深的眼睛从头顶上方凝望着她。凝视片刻她失神的表情,男人抬手?按压在形状漂亮的唇珠上。

  吻住她的唇,堵住所有的声音。精悍的身躯往下压。

  呻吟难以抑制,冲破了喉咙。

  ————

  紧闭的晴风院中午时分打开。

  前院精兵整装待发。

  “殿下,都准备好了。”顾沛牵过乌钩,萧挽风翻身上马。

  “人齐了。奉殿下之令,耿老虎领谢家护卫二十三人,已给家人留下告别?家书,收拢行囊,前来?点名?完毕。”

  萧挽风犀利环视四顾:“本王征召你们随军。有异议者?,现在出列,另行安排。”

  昨夜的铁甲军、甲子马,暴露在谢家护院面前。

  虽然都是谢家知根知底的老人,但毕竟人多,无意中泄密出去,入京的两百王府亲兵,乃至于萧挽风自己有大风险。

  萧挽风告知谢琅,即刻征召谢家护院二十三人,跟随谢崇山一行,奔赴凉州大营随军征战。

  无人出列。

  自耿老虎往下,一个个毫无惧色,反倒精神抖擞:

  “四十岁了,还能跟随谢帅征战,是我等福气!同?行二十三人,家书都留下了!”

  萧挽风颔首:“好。”

  一行人即刻出行。屋里的谢明裳还在酣睡。他也给她留下一封手?书,此刻就静静地搁在床头。

  兰夏和鹿鸣在院门边行礼相?送,院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萧挽风:“走。”

  众骑直奔南门而?去。

  镇守城南明德门的禁军叫苦不迭。

  往城东郊的驻兵地去,怎么都走南门来??

  “殿下。”看守明德门的钟将军是再不敢轻易接近这?帮贵人了,站在城楼上喊话:

  “殿下昨夜出城宣旨,今早清晨入城复命,皆是公务,末将等自当放行!但殿下这?次再出城去,便是奉旨前往大营,无诏令不得入城了。还请殿下明鉴啊!”

  萧挽风高坐马上,淡漠扫过一眼。

  “怕本王讹你们,再赏你们一顿鞭子?放心,讹不到?你们头上。”

  刚刚挨了大长?公主一顿鞭子的钟将军尴尬至极,勉强赔笑:“殿下言重了……”

  城内纠缠不清,偏巧城外也有人喊门。

  有个嘶哑声音高喊:“开城门!”

  “狗屁戒严令!六百里加急军报,你们耽搁不起!开城门!”

  城外那汉子浑身灰土,嘶哑大骂几声的功夫,坐骑马儿居然开始口吐白沫,脱力倒在地上,把城外的信使将士掀翻在地。

  这?当众一倒,半天没爬起身。

  城楼上的禁军细微骚动起来?。

  “六百里加急军报”不容怠慢,众人飞快开城门,把摔倒的信使搀扶进城。

  萧挽风道:“给他点水。”

  但这?一跤似乎跌去信使全身的力气,人几乎要陷入昏迷。

  顾沛急忙下马把人抱起猛摇,“别?昏!六百里加急军报还在等你报,你可别?昏在城门下头!醒醒!”

  摇了几摇,信使醒转过来?,竟然开始口吐血沫,一边呕血一边虚弱得道:“河、河间?王殿下,六百里急报,急报……告知殿下……”

  他居然是认识萧挽风的。

  围观众人见情况不对,急忙奔来?几人查验。这?才发现,信使的后背中箭,箭身被他自己斩断,箭头始终未处理。

  刚才马上跌落时,箭头不幸扎入后心,人眼看要不行了。

  萧挽风踩蹬下马,托住那气息奄奄的将士。

  “本王在此。有什?么急报,拿出来?。”

  “丢了,丢了……”信使气息奄奄,拼最后力气道:

  “边境急报,六百里急报……突厥人南下,绕道云州……攻破烽火台,已入中原……不止一路……不止一路南下,快……”

  信使失去了呼吸。

  萧挽风放下尸体,目光转向身侧。钟将军早已从城楼上急奔下来?,常青松倒是从头到?尾都在城下。

  “本王急出城。两位立功的机会到?了。”萧挽风起身道。

  钟将军大喜过望,萧挽风这?句话的意思,便是把六百里急报成功传递的功劳让给他们。

  钟将军连声感谢不迭。急点出两名?亲信,托住尸身,飞马往皇宫方向急奔而?去。

  常青松在城门下守着。

  “你怎么不去?”萧挽风策马出城时,停步问他。

  “立功是钟将军的事,至于把守明德门,才是末将这?副手?的职责。”

  常青松自嘲道,“城门不得久开。殿下要出城,请!”

  萧挽风多看他一眼。

  “马步禁军中郎将常青松,本王记得你。三月围困谢宅的差事不好办,公私两难,你处置得不错——现今反倒降成副手?了?”

  常青松苦笑拱手?不言。

  两人未再说话,相?送出城外。

  萧挽风勒马停步,对常青松道:“本王奉命协防京畿。如今突厥人坐实南下。常将军,你愿继续领把守城门的安逸差事,还是愿搭上性?命,随本王出战?”

  常青松浑身一震。

  他咬牙道:“武人岂愿安逸死?末将的刀还没生锈!只愿马革裹尸还!”

  萧挽风略一颔首,从常青松身侧行过。

  “很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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