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是你么?
作者:香草芋圆
“殿下!”顾沛领亲兵呼啦啦围上去:“殿下无事吧?”
刚才那一刀,好生凶险!
要?不是谢明裳站在马前?,个头不够,哪会一刀只斩在臂上?
顾沛咂舌,娘子动起手来真狠呐这是。
马上的?将军除下兜鍪,月下露出萧挽风俊美而锐利的?眉眼?。
他抬起右臂,打?量几?眼?铠甲上新添的?深而长的?刀痕,卸去甲胄,把腰刀扔给顾沛。翻身下马,走向谢明裳。
谢明裳浑身已脱力,弯刀撑地,肩头细微发颤。
发自心底的?浓烈的?憎恨,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倾泻而出。她几?乎被这股强烈的?情绪淹没,泪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一只手抹去她脸颊簌簌滚落的?泪珠。
“想哭就?哭,这里没外人。”
谢明裳还在落泪个不住,人被往下按,满脸的?泪全擦在男人宽阔的?肩胛衣料上。
萧挽风转过半个身,对?旁边目瞪口呆的?耿老虎淡漠地一颔首:“劳驾。”
耿老虎猛
地醒悟过来,急领谢家护院走远几?十步。
谢明裳自己?都不知这股突然迸发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情绪弥漫全身,她索性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没人敢碰她手里的?刀。她哭了半天后?,自己?想起弯刀,把刀归了鞘。
萧挽风等她自己?慢慢恢复,牵来战马,让她辨认。
披甲的?战马,乍看气势惊人,仿佛巨兽。仔细去看,分明就?是乌钩。
谢明裳取一捧草喂给乌钩,抬手轻抚过乌钩身上的?皮甲护具。
铁甲军,甲子马。
传说中的?国之精锐,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了。
“我吩咐他们披甲。”两人坐在寂静官道边,顾沛领着众亲卫早已卸甲。甲胄沉甸甸地挂在马鞍边,众人牵马散开。
谢明裳目光专注,盯着唯一一匹未卸甲的?乌钩。
萧挽风的?目光盯着她。
头一次意识到铁甲军对?谢明裳的?特?殊之处,是在她某个中午突然兴起,召顾沛吃热锅子的?那天。
他召来顾沛,随口问起娘子可有跟他闲话些什么。
不想顾沛却回道:“娘子问起铁甲军。”
铁甲军。
始终被她避而不谈的?生父。
贺风陵一手打?造的?铁甲军。
从那日起,他便留意适当机会,想试一试铁甲军对?她的?影响。
今夜,谢明裳在信赖的?养父谢崇山面前?,主动提起她的?生父:“心病,和父亲有关。”
他觉得,是时候了。
突兀出现在面前?的?铁甲军,似乎开启了记忆深处的?大门。谢明裳终于看够了甲子马,低头凝视自己?玉色的?双手。
记忆深处卷起惊涛。沉沙泛起。
这双手少年稚气时,曾经沾满一名铁甲军将士的?血。
她认识他。他是父亲贺风陵帐下亲兵,年少一点的?时候,有阵子跟他玩得很熟。姓秦,叫什么……忘了。
只记得相貌生得老气,年纪轻轻的?,一抬头额头中央便横出三道皱纹,大家都开玩笑地叫他老秦头。
彼时,正是春雪初融,雪水汩汩盈满山涧、春花初绽季节。漫山遍野的?铁甲军,杀气腾腾,握枪持盾,等待冲锋战鼓响起。
族中战士们匆忙集结应战,老弱族人仓皇奔逃,来不及带走的?牛羊散了满山谷。地上初绽的?零零星星的?野花儿被踩成了泥。
母亲手握银鞘弯刀,站在半山坡上高声质问。
无人应答。
年少的?她拒绝被族人带走,挣扎着从骆驼背上滑下,握自己?的?弓箭一路疾跑向两军对?峙的?山野。
她是从山谷一条狭窄石缝小路抄过去的?。
当她从半山腰的?石缝里探出头来,发现自己?正位于铁甲军后?阵上方。
一名头戴兜鍪的?健壮将领压阵,领十余名亲兵骑马立在小山坡上,俯视战场,正在发出指令。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她爬出的?石缝斜下方。
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位指挥战局的?将领,每抬手挥动一次,便会暴露出他的?侧脖颈。
石缝里静悄悄伸出一支铁箭矢。
相隔八十步。谢明裳无声无息地弯弓搭箭。
那年她十四岁。靠自己?的?本事,刚刚成功地在雪山里熬过一整个冬季。虽然被母亲追着骂,但族人们大为赞誉。她对?自己?的?本领很是骄傲。
她毫无疑问地相信,相隔八十步的?这支箭,只要?射出,便能射穿那将领的?脖子。
指腹几乎放开弓弦的前一刻,她的?心弦忽地剧烈颤抖一下。
她听?到母亲在远处高声喝问:“叫贺风陵出来说话!”
她已经整年没看到父亲了。
铁甲军的铠甲又过于厚重,套在盔甲里的?人到底是哪个,如?果不除下头盔,难以分辨。
以至于她难以确定,被她箭尖所指的这位身材魁梧的?将军……会不会是阿父?
石缝里的?箭尖悄悄缩了回去。
她想,如?果是阿父的?话,娘在对?面喊话,阿父一定会拍马过去说话的?。
只要?把兜鍪摘下,让她看一眼?;哪怕不摘兜鍪,只要?说两句话——她就?能笃定马上的?魁梧将军是不是阿父了。
哪怕不是阿父——也是阿父一手创建的?铁甲军麾下的?将军。哪有不认识阿娘的??
那年她十四岁。
把很多事想得天真。
所以,之后?发生的?事,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小山坡上的?魁梧将军既没有摘下兜鍪表明身份,更没有拍马上去和母亲说话,只站在原处,冷冷地注视远处喊话的?母亲片刻,决然地往下一挥手——
攻击鼓声响起。
铁甲军收到来自主将的?冲锋令。
漫山遍野都是喊杀之声。山野半融化的?雪水融进了汩汩流淌的?血水,在她的?视野里,化作满地粉红。
战场上发出一声悲痛的?呼喊。
属于少女的?清脆的?嗓音,在惊恐和愤怒当中变了调,她愤怒大喊的?同时,手中箭矢离弦飞出!
八十步距离。
箭尖笔直射中侧脖颈。斜插入颈项。鲜血喷溅。
那将军再坐不住马,身躯摇晃几?下,滚落山坡。
护卫亲兵惊恐大喊起来。他们发现了上方石缝趴着的?人影,箭矢如?雨,谢明裳飞快地往石缝另一头攀爬。
她要?去救母亲。
混乱的?战场已经倒下不少尸体,突然间,耳边响起一阵大喊!
她本能地回头眺望,不知族中哪位勇士,在混乱中拍马冲上阵前?,一刀割下了中箭将领的?人头,高高举起示众,又很快淹没在长枪阵里。
双方战士交错拼杀,仿佛两个方向的?潮水冲撞在一处,满江碎沫。
鼓声惊天动地。
铁甲军集结冲锋。长枪冲锋之处,攻势难以抵挡。活人仿佛田里待收割的?稻子那般齐刷刷地倒下,以至于显出可怖。
谢明裳奔跑在漫山遍野的?混乱里,和一名斜刺里冲出来的?铁甲军几?乎撞了个满怀。
那名铁甲军一把抓住了她。
“不要?动。”铁甲军隔着盔甲和她嗡嗡地喊:“你娘活不成了,你不要?喊。”
虽然隔了一整年不见,她在对?方开口说话的?头几?个字就?听?出,是父亲帐下绰号“老秦头”的?亲兵,骑术很好,可以一箭射下双雁,她有阵子整天跟他学骑射。
她更加拼命地挣扎。满眼?都是尸体,她早不想活了。
老秦头把长矛挂回马鞍上,翻身下马,抽出腰刀,刀柄毫不留情地抽在她后?脑勺上。
谢明裳后?脑重重地挨了一记。
人瞬间昏迷过去。
等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头晕得想吐,她发现自己?被扔进一个大坑里。
满坑都是铁甲军的?尸体。
冻土难挖。挖过的?人都知道,积雪初融的?季节,在关外山脚挖个埋尸坑多不容易。哪怕是战力精悍的?铁甲军,也放弃了深埋安葬的?想法?,只浅浅挖一层,把战死的?同袍整整齐齐埋进尸坑。
尸体上穿戴的?铁甲当然都被剥离了。谢明裳的?左右摆着两具苍白的?尸首。一具被砍断双腿,一具被割了喉。
她身体上方也压了一具沉重的?尸体。高且壮,手长脚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身形手脚被上方的?魁梧尸体完全遮掩住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扔进铁甲军安葬自己?将士的?坑里。
鼻下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息。她上方的?尸体在滴滴答答的?流血。
鲜血浸湿她的?衣裳。尸体受的?致命伤似乎在右边胸腹,血流如?泉涌,她的?右手从手肘往下,几?乎被浸泡在血水里。
有人站在坑边,高声念送悼词。许多声音齐声高喊:“壮哉英魄,守卫八荒!”
沙土从坑边洒了下来。
谢明裳被重击过的?后?脑勺剧痛,身上沉重的?尸体压得她喘不过气,抛下的?沙土又令人窒息。她强撑着知觉动也不动,不久又昏迷过去。
等她再度清醒时,周围已没有活人声响了。右手边的?血已凝固。
说来侥幸,她周围的?沙土只落下薄薄一层。令她在昏迷中未窒息而死。
夜幕降临山野。水银般流泻的?月光下,她摇摇晃晃地扒出尸坑。
压在她身上的?魁梧尸首。是她认识的?人。
正是战场上一把抓住她,用刀柄把她打?昏的?老秦头。
他身上的?致命伤,是右腹部一处极深的?刀伤。全身的?血几?乎从伤口流光了,尸体呈现苍白色。
满山谷都是死去的?族中战士尸体。谢明裳寻到了母亲的?尸首,哭着寻来一把树叶子,覆盖在母亲临终前?
痛苦而失去了美丽的?脸上,匆匆安葬了母亲。
给母亲单独挖坑花了整夜。天明时,她在战场上意外地捡到了母亲的?银鞘弯刀。
做工精美的?弯刀,居然没有获胜的?铁甲军带走收做战利品,而是随随便便地扔在尸坑里。
她万般珍惜,抓几?把雪洗净弯刀血迹,紧握在手中。
尸坑里的?铁甲军尸体,有不少眼?熟的?面孔。她每年都偷偷跑去父亲的?兵镇,认识不少人。许多人见面时都会说笑两句。
被她射杀、又被族人割去头颅的?魁梧将军,兜鍪下的?脸孔,应该不是她阿父贺风陵。贺风陵武艺高强,不可能随随便便被个十四岁的?半大少女射杀的?,对?不对??
尸首其实就?在坑里,她沿着尸坑反复绕了几?圈,却最?终没去翻看。不敢还是不愿?说不清。埋葬了母亲之后?,她已经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最?后?,她只把老秦头的?尸身摆放整齐,给他添了几?抔沙土。
浑浑噩噩地走出半里地。身上的?鲜血气味太刺鼻。她把泡足了血的?外裳扔了。
母亲的?骆驼跟了上来。
……
久违的?悲伤溢满胸腔。化作泪水,滴滴答答的?落下。
谢明裳盯着远处的?铁甲军,甲子马。坐在身边的?男人抬手给她擦拭,泪水却越擦越多。
萧挽风察觉到不对?,停下擦拭的?手,改而抬起她下颌,近距离注视:“怎么了?”
谢明裳哽咽得停不住。
她怎么能把老秦头忘了这么久呢。
征发铁甲军精锐出战,意在斩草除根。射杀了对?方大将的?自己?,怎能在这场灭绝战役中幸存下来的?呢。
只需她冷静下来,稍微多想那么两刻钟,她就?知道答案了。
老秦头打?晕了她。
把她扔进尸坑,用他自己?的?尸身遮挡住她的?身体。他不可能自己?做到这点。必然有共同合谋的?同伴。
他们又怎么笃定昏迷不醒的?小娘子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在尸坑中,不会惊慌坏事呢。
老秦头沉重的?身躯覆盖在她身上时,腹腔的?伤口始终在滴滴答答地流血。不知流了多久,直到她的?右手肘到手腕全都泡在血泊中,流血始终没有停。
老秦头躺进尸坑的?时候……他还没死。
一动不动地躺着,伪做尸体,护着她,防止她醒来乱动,掀翻了尸体,被人发觉。又在她昏迷不醒的?期间,奋力扒开周围的?沙土,避免昏迷中的?她窒息。
做完这一切,老秦头躺回坑里,残留的?生命点点滴滴流逝,直到流血凝固,变作一具真的?尸体。
护下她一条命。
谢明裳的?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剧烈抽噎。
老秦头为什么拼死护下她性命?因?为她是贺风陵的?女儿。
他一把抓住自己?,说:“你娘活不成了,你不要?喊。”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其他秘密合谋的?将士,他们共同效忠于父亲。救不了母亲,就?拼死救下了她。
策马站在小山坡上,冷酷下达攻击令的?将领,极有可能不是她父亲!
恨。无比浓烈的?憎恨。她曾经深恨父亲。恨他一手创建的?铁甲军。恨她曾认识的?关内军镇上的?每个人。
但这份彻骨的?痛恨里,又掺杂强烈的?自我憎恨。被她一箭射杀、又被族人割去头颅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尸首就?在尸坑里,为什么连翻看尸首的?勇气都没有?
混乱、纠缠和怀疑,彻底堵住了她。如?果说母亲的?死亡让她怀念和悲伤,父亲的?死亡,让她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
这段混乱而黑暗的?记忆,被她刻意遗留在见不得光的?暗处。
不可触及,伤痕累累,被黑暗所蓄养,养成庞然大物。
如?今得以有机会重新审视混乱,她忽然惊觉,之前?的?种种怀疑,或许都是错的?,不必要?的?。
也许她射杀的?并不是父亲。下令进攻、害死母亲的?也不是父亲。
仿佛淤积已久的?堰塞湖,突然间降下雷电,撕裂淤塞。
堰塞湖敞开大口子,积水倾泻而去。
她有勇气追问了。
她飞快地写:【我父亲贺风陵,死于何时,何处?】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萧挽风并不隐瞒。“五年前?的?三月,死于朔州。”
“先帝亲征朔州期间,他寸步不离,守卫天子;也正是因?为此。亲征大败时,贺风陵才百口莫辩,被打?为国贼。”
【但铁甲军三月出现在呼伦雪山,我母族的?居所!】
“确定是铁甲军?你须知道,亲征期间,所有兵马调拨权都归属天子。”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萧挽风盯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道:
“你父亲,从二月到三月,从头至尾,寸步未离开朔州。”
这句确定,足够了。
谢明裳抬起头,夜幕明亮的?月光落在白瓷般的?脸颊上,泪水纵横。
她噙着泪花微微而笑。
她不敢深想的?种种最?坏的?可能,其实都没有发生。没有背叛,没有杀妻,没有弑父。
天底下最?令人恐惧的?事,往往不是事实,而发源于内心的?黑暗。
经常郁郁寡欢的?中年男子的?形象,忽地清晰起来。眉目沉郁而刚毅,并不多言。言出必践。
父亲这辈子最?大的?一次食言,兴许便是向天子承诺征伐回纥部落;他一生中最?狼狈的?一段日子,便是在大漠里苦苦追寻负气出走的?妻儿。
萧挽风问了两遍都得不到回答,不再追问,只把滚滚而下的?泪水用衣袖擦去。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谢明裳想起了很多,很多。
她张了张嘴。
太久没有说话,以至于再度开口时,嗓音显得微弱而沙哑,几?乎气声发音。
“是你么?”
萧挽风正在擦眼?泪的?动作顿住了。
目光落在她翕动的?唇上,确认地停驻片刻。
谢明裳在重复问他:“是你么?”
问得没头没尾,然而萧挽风不需要?更多。
三个字,足够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得足够久。
“是我。”他继续擦拭她湿漉漉的?眼?睫,沾湿的?柔软脸颊:
“二月走出雪山,你和我告别,让我牵走了雪钩。我继续往西南,绕过山麓,入凉州地界。”
谢明裳委屈满腹:“你没来。”
她等了他整个月。二月初等到三月初,直到族人出事,他都没来。
为什么铁甲军精准地伏击了族人的?居所?
是父亲告密?被父亲麾下的?将领们追踪?
怀疑情绪最?浓烈时,她甚至曾怀疑过,会不会是自己?救下的?少年,她无意中指给他族人的?聚集地,被他告的?密?
谢明裳越想越气,抬高嗓音,气鼓鼓地重复:“你没来!”
萧挽风放下衣袖,低下头,注视面前?满腹委屈的?小娘子。
“我来了。”
二月入凉州。只身一人,穿戴奇异,被当做奸细,扣住盘查了半个月。直到朔州那边相关官员赶来领人,两边核对?无误,他才脱身。
那时已入三月。朔州战事大乱。
一个月内,他快
马回返朔州,又来凉州,再返朔州。战时边境关闭,无故不得出关。
四月,他从朔州再度横穿雪山。这次春夏天气,翻越雪山容易许多。
他循着记忆追寻而去,只寻到战场满地尸骸。
直到某日,无意中听?到一桩奇闻传说,骆驼自大漠中驮出个小娘子……
“听?到传言,不知为什么,我直觉那小娘子是你,即刻赶去凉州边镇打?听?。”
萧挽风平静地重复:“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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