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捉弄

作者:香草芋圆
  浓重暮色里,杜幼清加快脚步,跟紧前方河间王一行人。

  他自?下午接到回信,便?借口身体不适远离人群,早早在出宫必经的宫道边徘徊。

  苦等到掌灯时?分,华灯映亮,他只见周围宫人惊慌来去匆匆,却不知为何,也不想?关心。

  他在聚精会神地准备说辞。

  凉亭中惊鸿一瞥,数月不见,她?竟比从前更娇艳三分。仿佛牡丹盛放,满园春光失色。他转头?便?忘了她?骂他什么,只记得惊心动魄的美。

  京城出名的美人,一颦一笑皆动人,仿佛明珠熠熠生光,原本是他的。本该是他的。

  从前两家定亲时?,他日日受好友同窗调侃“入赘”,心里也嫌弃谢家势大,嫌弃谢明裳性情不够温婉。

  等真失去了,他还是时?常受好友同窗调侃,暗讽他无能,窝囊护不住美人,两家都已定亲了,还能叫河间王得手去……

  他懊悔之余,日夜辗转反侧,又一桩桩记起她?的好。记得她?明亮如火焰的热烈,世间罕见的大胆和坦诚。

  去年?皇家林苑秋猎时?,她?在马背上轻捷如飞燕,夺去所有年?轻儿郎的目光,她?的马儿却停在他一人面前,笑

  意盈盈将猎物投掷到他衣袍上。

  众人对他投来的嫉羡目光,他至今忆起时?,心头?还隐约发烫。

  等下和明珠儿单独相见,他要?告诉她?,他和那些损友已割袍断交,求她?回心转意,两人和好如初……

  他看到她?了。窈窕夺目的小娘子,穿一身金绣牡丹红罗长裙,娉娉袅袅,正跟随在河间王身侧缓步朝宫门?方向而来,时?不时?地弯腰下去,附耳亲昵地说几?句话。

  酸涩又嫉妒的滋味翻江倒海。

  杜幼清站在灌木丛后,握紧手掌心的回信。

  他知道,眼前的表面和睦场面都是假的。河间王性情戾烈,明珠儿被迫服侍于他,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两人同样地身不由己,他不怪她?。

  如今的她?吃了苦,推己及人,想?必也能了解自?己听命于父亲,不得已躲避她?、躲避谢家的苦衷了……

  掌心发热。攥的纸条也发热。

  细细的折叠再折叠,折成手指大小,她?没有忘记他们从前半夜隔墙投掷情诗的甜蜜过往。

  相约出宫路上相见,叫他缄默等待时?机……

  杜幼清急忙把手里提的灯笼吹熄,远远地跟随。

  眼看前方不远便?要?出宫,他心中也焦灼起来。她?陪伴在河间王身侧,他万万不敢上前的。

  难道今日无机会相见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关头?,河间王的轮椅却停在路边。

  谢明裳似乎有求于他,扯他的衣袖撒娇,好言好语说了半日,河间王终于点了头?。

  众多王府亲卫簇拥着主上出宫门?,只留下两名王府亲卫,陪伴谢明裳等在宫道边,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什么人。

  杜幼清心里一喜。难道在等他?

  但?王府亲卫在场,他还是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不久后,四?五名女使?开道,簇拥一名锦绣华服的贵女缓步而来。

  来人杜幼清是认识的。

  原来谢明裳在等端仪郡主。

  端仪郡主毫不客气地把两名王府亲卫驱赶去远处,两名小娘子并肩说说笑笑地前行,四?五名女使?簇拥去宫门?外时?,谢明裳没有坐河间王府的马车,却上了端仪郡主的车。

  宫门?下灯火明亮,杜幼清远远跟随出宫,清晰地望见,谢明裳登车之前,在马车边频频回顾,娇艳如春日牡丹的眉眼露出失望之色……

  杜幼清心里猛地一颤!狂喜席卷心头?。

  她?在等他!!

  ————

  “杜二怎么还不过来。”谢明裳歪在车里,失望地放下车帘。

  “跟车的只剩几?个女使?了,他还不敢现?身?胆子比耗子也没大多少。阿挚,车再慢些,等等他。”

  端仪郡主扬声吩咐车夫行慢些。

  “他胆子太小,死活不敢现?身的话,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他绑了来。”

  两名小娘子正对坐犯愁间,马车转下御街,驶入长巷,忽地剧烈颠簸一下,车夫急忙勒马下车,“郡主,小人挪开挡道石头?。”

  谢明裳托腮靠坐着,百无聊赖地揪碧纱帘玩儿,视野后方出现?一个躲躲闪闪的身影,她?忽地精神大振,猛拍好友的手:

  “他来了他来了!”

  端仪:“……噗。”

  端仪的目光里带三分释怀,笑说:“如今我相信你放下了。其实我早就觉得,杜二过于温吞软弱,配不上你。但?见你喜欢他,杜二的诗词文采也确实出众,之前我不敢说。”

  谢明裳摆弄着膝头刀鞘,想?了一会儿,笑了笑。

  ‘温吞’跟‘温和’,其实相差得不远。

  她?见多了她?爹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鲁汉子,又见多了林三郎、蓝世子那样自?以为是的混账,乍瞧见温文内敛的杜二郎时?,被他才情惊艳,又被他含蓄的赞美打动。

  “我没见过杜二这种诗书人家的儿郎。”

  春夏夜不能寐的那段日子被她?熬过去了,她?如今已经可以坦然?地提起。

  “第一眼我便?知他软弱。性情软弱的人多良善,我原以为他不会伤害我。”

  他确实没伤害她?,谢家出事后,只躲着她?。

  “软弱,原来还是伤人的。”谢明裳长长吐出一口气,道:“不多说了。两家早已了断,杜二却又来纠缠不清。他就没有想?过,如果我在河间王府日子不好过,被发现?了呢?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端仪面若冰霜:“他该死。”

  “死倒不至于,吃点苦头?罢。”

  比起寒酥、顾沛,其实杜二扮起小娘子来,更不易露破绽,也不必担心跟丢了车危险。

  谢明裳抬手抵住唇边,“嘘~他来了。”

  车外壁响起轻轻地叩击声。

  “端仪郡主,杜幼清斗胆拜访,明珠儿……我知你在车内。得你下午回信相邀,我、我来了。”

  谢明裳没说话,端仪带着掩不住的火气呵斥:

  “你也知你大胆!河间王府的两名亲卫远远地跟车,被他们发现?,回禀给河间王知道,明珠儿会落得什么好!你还不走!”

  杜幼清今晚没见到人,死活不肯走,只苦苦哀求。

  “求郡主垂怜,让我见她?一面,说几?句便?走。”

  端仪气冲冲掀帘子下车去。谢明裳独坐在车里,开口道:“你要?说什么。”

  杜幼清终于等到佳人开口,激动地扑来车边,颤声道:

  “我情非得已!只恨父亲以家族相逼迫,只恨误交损友!我已经和他们——”

  端仪在车外冷冷道:“河间王府的亲卫被我撵去前头?开道,我们停车太久了,他们随时?会回返查看。听,马蹄声来了!杜二,你还不走?”

  杜幼清准备满腹的言语才倒出第一句,如何肯走。

  他激动恳求:“求郡主带我上车!明珠儿,当面再说几?句,多说几?句就好!”

  谢明裳在车里扬声道:“你糊涂,郡主的车驾岂是外男好上的?”

  “劳烦郡主,寻一套女使?穿戴的衣裳,叫杜二套上罢。好在有夜色遮掩,轻易看不出破绽。杜二,穿好上车说话。”

  杜幼清一怔,但?不知紧张还是轻骑回返查看,耳边确实传来了隐约马蹄之声。

  急切之间,哪有更好的法?子?

  初秋卷风夜,他急出一头?热汗,他咬牙道:“女使?衣裳给我!我换!”

  ————

  蓝孝成面色阴沉地跟随父亲出宫。

  被当众打的几?记耳光响亮,他两边脸颊至今还肿着。比起火辣辣的疼痛,当众掉的面子更令他感觉难堪。

  众长随宫人远远地提灯跟随,留父子两个单独说话。裕国公恨铁不成钢,边走边骂。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圣上信重我裕国公府,将今日的大事交予老夫手中筹备,你就是这么回报圣上信重的?”

  “就为个谢六娘,当众喊破,坏了精心布局!河间王的腿真伤假伤,如今再难查明了。你在圣上面前露了趟好脸!以后你的仕途呢,国公府的前程呢,你喊那嗓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蓝孝成忿然?不服。

  “父亲,之前的安排可没有谢六娘!说好的指派个小内侍推轮椅的呢。怎的那小内侍跑下了桥,黄内监也不拦着,倒叫谢六娘跟随河间王,眼睁睁看她?送死?”

  “谢家难缠的小丫头?,死了便?死了,你喊作甚?”

  蓝孝成怒道:“儿子对她?另有安排!”脱口而出便?觉得失言,紧闭嘴唇。

  裕国公冷笑道:“原来如此?。老夫当你这两天暗戳戳地调动国公府亲卫做什么。原来指望着河间王今日出事,忙着安排谢六娘?”

  忽地抬高嗓音,厉声叱骂:“混账!”劈手又甩去一耳光,怒冲冲当先走了。

  蓝孝成捂着脸颊停在原地。

  裕国公胖而高壮的身形消失在宫门?下,身后长随撞着胆子上前:“世子,我们提前在宫门?外的安排,要?不要?撤了……”

  “谢六娘人在何

  处?”

  “宫门?边撞见了端仪郡主,谢六娘求过河间王点头?,人上了端仪郡主的马车。我们的人远远地缀着。”

  蓝孝成脸上的持续阴霾终于散去几?分,显露快慰。

  “哪会那么巧?分明是她?自?己有心逃离,下午便?和端仪郡主约好了,装作出宫偶遇罢了。”

  “世子英明。”

  “老糊涂。”蓝孝成心里默默咒骂。

  今日推轮椅上桥的如果是普通内侍,河间王早毙命当场!偏偏叫谢六娘推轮椅上桥!

  谢六娘的马术弓刀都好得很,她?那性情,撞到刺客夺她?的性命,哪有不反击的道理?

  他心旌复杂,喃喃地道:“她?被迫拔刀反击,却间接救下河间王,此?刻心中不知如何懊恼……今晚她?只怕处心积虑,也定要?出逃了。”

  蓝孝成等他老子走远了才出宫门?,预先布置好的五十国公府护卫轻骑自?暗巷中现?身,行礼道:“世子!”

  蓝孝成上马,抹了把火辣辣的脸颊,吩咐众轻骑:“远远跟着端仪郡主的马车。”

  “看谢六娘直接进?大长公主府,还是半途下车。”

  幕僚拍马上前:“谢六娘之前不是奔逃过一次大长公主府?结果还是被河间王堵门?要?回去。吃一堑,长一智,今晚她?必定半途下车,等着羽箭传书、搭救她?‘渡苦海’之善人。”

  蓝孝成大悦,阴云密布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今晚头?一个笑容。

  “说得不错。本世子等她?。”

  前方报信的快马很快接连传来好消息。

  “端仪郡主的马车停在暗巷。”

  “端仪郡主下车了!领几?位女使?,另坐马车离去。”

  “马夫也走了。只剩谢六娘一个,留在先前那辆车里。还请世子示下!”

  “谢六娘留在车里。她?今晚倒是听话得很,果然?听从本世子的书信安排……”

  蓝孝成深吸口气,强忍着捕获猎物的兴奋:“快马加鞭,去一个人,告诉她?——缄默勿惊,静候接应。她?等的人马上便?来,切莫跳车。”

  “接去僻静地点,才好单独说话。”

  ——

  端仪郡主中途换乘另一辆小车离去。原本那辆大马车,卡住车轮的石头?至今未搬走,连车夫都不见了,只留一匹马儿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暗巷深处,传来细微的马蹄声。京城浅淡的月色下,一列轻骑身影隐现?。

  众轻骑身披软甲,腰间佩刀,骏马口带嚼子,马蹄铁以布包裹。

  这是前线潜入敌境刺探军情的装束,众河间王府亲兵做来驾轻就熟,人马悄无声息,等待行动指令。

  一匹红白毛色的漂亮马儿被牵出,辔头?交给谢明裳手里,正是她?的爱马得意。

  谢明裳此?刻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女使?青裙。

  摸了摸得意的鬃毛,她?踩蹬上马,布条包裹的马蹄铁踏地无声,和前方小巷尽头?等候的王府轻骑汇合。

  “顾队副,今晚瞧你的了。”谢明裳笑道。

  顾沛也嘿地乐了,露出一口白牙:“瞧好罢,娘子。今晚乐子大了。”

  御街方向传来马蹄急奔声响,听来像成群结队的奔马声,来人数目不少。

  巷口探子急奔回禀:“蓝世子的人正过来。佩刀未披甲,人数五十上下。”

  “把马车留给他们。分兵两路,一路跟着顾队副,盯紧蓝孝成,一路跟我去接人。”

  谢明裳吩咐完毕,数十王府亲卫勒转马头?,静悄悄消失在暗巷深处。

  ——

  杜幼清忐忑坐在马车里。

  他换上一身小娘子的粉衣红裙,谢明裳却下了车,把他独自?留在空车里。跟他说:“等着。我先送郡主回府。”

  杜幼清原以为她?只把郡主送出巷口便?回,没想?到佳人却一去不复返。

  他独坐在车里,心里发慌,懊悔起来,想?要?把身上不伦不类的衣裙给换回,却寻不着原本的男子长袍——

  谢明裳临走前,把能带走的全顺走了。

  他越发地心慌意乱,把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只露出两只眼睛四?处张望时?,却有人快步走近马车,悄声和他道:“我家主人吩咐——缄默勿惊,静候接应。他马上便?来,切莫跳车。”

  “接去僻静地点,才好单独说话。”

  “缄默勿惊,静候接应”四?个字,是谢明裳给他的回复原话。杜幼清心神大定,车里安静下去。

  片刻后,果然?有车夫跳上前方车辕,利落地甩鞭赶车,马车离开暗巷。周围马蹄声阵阵,众轻骑护卫着马车在夜色里疾行,全程并无人出声。

  车里的杜幼清也不出声。

  他在车里胡思乱想?,又惊又喜。

  他今晚原本只求当面能说上话,不叫她?厌弃自?己,有机会再续前缘……

  看她?的意思,竟打算直接把他接去僻静地点,两人对坐,单独叙话?

  确实,河间王今日遇刺,自?顾不暇,顾不上她?。她?送走了端仪郡主,又把自?己带去僻静地单独说话……

  她?对自?己,难道,也有余情未了……?

  马车行驶中途换车,护卫在车外道:“端仪郡主的车驾太扎眼,我家主人吩咐,换个车稳妥些,免得被人盯上。”

  杜幼清怕撞见熟人,把谢明裳留在车里的帷帽顶在头?上,拢着裙摆扭扭捏捏下车,换去小马车。

  小车越行越偏远,最后停下的地点,确实是某处极为僻静的小巷,前方窄门?小院敞开。

  有护卫敲了敲车壁。“到了。我家主人静候多时?。”

  “静候多时?”四?个字令杜幼清心头?火热。他戴起帷帽、拢着裙摆下车,跟着前方引路的护卫往门?里走。

  巷子里戒备森严,处处有佩刀汉子把守,杜幼清起先还没在意,只当是谢明裳自?娘家带来的心腹。

  跨过第二进?小门?,小娘子的住处,理应只有女使?出入,却依旧处处可见佩刀把守的精壮大汉。

  杜幼清心里迟疑,脚步逐渐慢了。前方引路的护卫见身后人不走,回身催促道:“我家主人就在堂屋等候,娘子请随小的来。”

  “娘子”??

  杜幼清心里膈应,停在廊子台阶下,捏着身上长裙,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明白了,原来明珠儿心里还是恼他,先哄他换长裙,再戏称“娘子”,今晚存心捉弄于他。

  “罢了,我既然?随她?来,任她?捉弄便?是。只是切莫再胡乱称呼了。她?在堂屋,我自?去寻她?。”

  说罢,他别扭地拢着裙摆,拾级而上。

  在他开口说第一句时?,前方引路的护卫便?仿佛被雷披中头?顶,神情呆滞,缓缓张大嘴巴。

  “你……”

  面前帷帽遮掩的红裙“女郎”在他面前拾级而上,直奔堂屋而去,浅淡的月色映照下来,隐约露出长裙下一双乌皮官靴……那大脚的尺寸可不像女郎!

  护卫悚然?而惊,指着“女郎”高喝:“你站住——!”

  旁边同僚把他拉去旁边,“嘘,别坏了世子好事。”

  那护卫汗如雨下:“不对,错了!我们拉回来的那个……那是个男的!”

  “……什么?!”

  头?戴帷帽的“女郎”已来到堂屋门?外,正要?推门?而入,吱呀一声,堂屋虚掩的房门?抢先从里打开,廊下灯笼光朦胧,隐约映出蓝世子自?负的面孔。

  两边打一个照面,蓝孝成矜持道:“六娘,你还是来了。”直接把面前惊呆的“女郎”拉进?门?去。

  ……

  马蹄声踏地几?乎无声,自?城南某个偏僻清幽的小巷外奔过。

  一辆京城常见的青篷小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

  谢明裳快马赶上前方的青篷小车,跳下马来,熟稔地掀开纱帘,探头?往里招呼。

  “五姐姐,刚才巷子里前后进?的两拨人,你看清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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